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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众乐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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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17 16:58: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是在民众乐园侧边贤乐巷永福里长大的,解放前读小学时常到民众乐园去玩,至今留有一些儿时的记忆。
  
  一、每天都这么热闹

  听老人们说,从六渡桥到江汉路的中山大道一带,是汉口最繁华的地方,民众乐园地处其中。而民众乐园因为自身综合性娱乐的特点,也使周边更加热闹。
  
  情况确实如此,民众乐园每天都是热闹的。
  
  清晨,当贤乐巷挤满了卖菜的和卖早点的摊贩后,你可以听见民众乐园里的演员们晨练时“吊嗓子”的声音,一时间会听到“咦——”“啊——”“啊哈、哈、哈……”的声音,或者各剧种唱腔片断,还有杂技厅里铜管乐演奏流行的曲子,在市井嘈杂的背景声中显得特别动听,这样的晨练大约要持续到上午九、十点钟。
  
  傍晚是最热闹的时刻,大约在晚饭时间,天还没黑,民众乐园里各剧种拉开了晚间节目的序幕,“打闹台”开始了,你会听到此起彼伏的各种锣鼓声,不同的点子,不同的格调,十分激情热烈,但喧闹而不嘈杂,激烈却有舒缓。此时的民众乐园和周边的贤乐巷,被这美妙而激越的音响笼罩着,大家知道,今天的好戏就要上场了。
  
  当夜幕徐徐降落的时候,民众乐园和南洋大楼间的贤乐巷巷子口,人越来越多了,有来民众乐园看戏、看电影的,有卖香烟、瓜子花生的,有擦皮鞋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卖笑的。在南洋大楼侧边靠近南洋里的墙角边,有一个当街的男士小便池,此时常常有内急的人士排队等候小便。
  
  民众乐园大门内挤满了人,大厅的中间是卖票的,两边有栅子门,靠中山大道这边的是进口,靠贤乐巷这边的是出口。进口处收门票的不只一个人,通常有一人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注视着入园的观众,防止行窃、混票。在出口的对面,也就是进入大门的右首边,立着一面“哈哈镜”,它不是用普通平板玻璃制作的,站在镜前照镜子,镜子里面自己的映像变形了,身体有的部分瘦长,有的部分矮胖,形态夸张,教人忍俊不禁,会哈哈一笑。因为不用花钱买票,许多大人小孩都喜欢到此照一照自己的“尊容”,然后高兴地离开。
  
  民众乐园里的京剧、电影和其他各剧种的戏,都在晚上十二点前结束演出,这是民众乐园“吆锣”(散场)的时候。里边渐渐安静了,但贤乐巷附近的街市却没有歇息,随着人们“宵夜”,一些小吃店热闹起来,有的还以其独特的方式招揽食客,如卖生煎包子的在其宽大的锅边用锅铲敲打,“铛——铛铛、铛铛铛”金属声,烧饼店里用擀面棍在案板上击打,“嗒、嗒、得儿——、嗒嗒”的木板声,就像听戏击节那样,有板有眼。
  
  民众乐园及周边只有午后和午夜才比较安静。
  
  午饭后的片刻是白天最宁静的时刻,此时每天准有一位六、七岁的小姑娘,牵着算命的,一位大约四、五十岁的盲人,拉着破旧的二胡由文书巷那边穿过永福里向贤乐巷走去,“1 3 2 23| 16 13 2-|……|”,他那凄婉苍凉的琴声像是在诉说人生的不平和哀怨。
  
  夜深了,民众乐园附近的居民多数已进入梦乡,此时夜阑人静。然而我也常在半睡半醒时分,仿佛听见由悠远的地方传来“莲子米——”、“桂花——汤圆”的叫卖声。而且,在后半夜天亮之前,贤乐巷街头卖早点的已开始生火,做早上营生的准备工作了,很快民众乐园及其周边又苏醒和热闹起来。
  
  二、蔡少武飞车走壁
  
  进入民众乐园大门后有一块空地,常常在这里安排一些特色的演出。那时中山公园还没有动物园,我记得在民众乐园的广场安排过一些小动物的观赏和表演,并且有一位很矮、很矮的成年人在那里服务,后来中山公园建了动物园,这位矮成年人也到那里工作了。
  
  我记得在进入民众乐园靠贤乐巷这边的空地上,解放前安排过蔡少武的飞车走壁表演,我买票进去观看过。在空地上立起了一个很大的倒锥形圆台状的木屋,大约六、七米高,木屋由大小两个同心的木制圆台构成,形如漏斗,上大下小,观众可站在木屋上面的环形走廊向下纵览圆台里面的飞车表演。表演时蔡少武身着紧身服装,肩披斗篷,推着铮亮的摩托车出场,煞是气派。摩托车发动后,先缓缓在地面转圈,然后加速,斜向从木质倒锥形的底部驶向倾斜的墙面,一圈圈成螺旋形地沿墙面向上攀升,此时车速很快,马达声与回声也很大,风驰电掣的摩托车和披着斗篷的蔡少武在墙壁上奔驰、转圈,场面令人惊叹。在接近看台的高度时,观众会深切感受到飞车呼啸而过的惊险,然后摩托车便向下回旋,马达声逐渐减小,最后落到地面,完成飞车走壁表演。
  
  听说最早的飞车走壁表演是骑自行车,解放后蔡少武还进行过小轿车的飞车走壁表演。后来我想,蔡少武在设计飞车走壁时,大概计算过与此节目有关的圆台角度、车速、离心力、向心力和重力这些相关的参数吧,飞车走壁应该是科学原理、驭车技巧和超凡勇气所成就的。
  
  三、杂技厅
  
  地处民众乐园中央的杂技厅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早上,我们里分的小朋友常常溜进新市场到杂技厅玩耍,在水门汀走廊上打陀螺,这里面积大,地面又光滑,一鞭子抽去,陀螺可以跑得很远,可以在地面旋转许久。
  
  在杂技厅,面对舞台的走廊摆放了许多游艺器材,从靠近贤乐巷这边的门进入杂技厅,依次摆放着计量身高体重的磅称、拳击器、握力器、拉力器、弹子桌等。特别是打弹子,每一台弹子桌边有一位漂亮的小姐服务,颇吸引游客的。弹子桌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箱,里边高外边低,有一定的坡度,低端的右角放一只钢球,付了钱的游客拉动箱外的手柄将钢球弹射出去,小钢球沿着轨道上升到箱子的最高处,然后随机滚动下来,最后钢球落入什么样的圆洞,就按此洞标定的奖品发奖。因为洞的三边有钉子阻挡,只在圆洞上端留有一个比钢球直径略大的开口,钢球进入洞中的几率并不高,常常是落空不能得奖。
  
  晚上在这里看杂技比看戏要好玩得多,杂技和魔术都十分新奇和惊险,还有伴奏来烘托气氛。通常,楼下大厅和楼上楼下走道周围,都坐满或站满了观赏的人群。剧场里十分喧闹,在观众席里,除了有卖瓜子花生、香烟糖果的小贩外,而且还有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服务,就是递热毛巾给需要的观众擦脸、揩手,叫做“丢袱子”(毛巾)。如果有个观众说“丢个袱子来”,那么附近的服务生就通知二楼负责拧热毛巾的服务生说有人要“袱子”,拧毛巾的服务生便将毛巾放在加了香水的热水里搓一个毛巾,拧干后将这滚烫的热毛巾丢给楼下刚才通知他拧毛巾的服务生,转给需要毛巾的观众。由于拧毛巾的在二楼固定位置上,而其他的服务生在楼下观众席间走动,热毛巾向楼下丢去,用过的毛巾向楼上丢回,忙的时候他们丢来丢去,上上下下,一时间被抛丢的毛巾在半明半暗的大厅里上下翻飞,此起彼伏,让人眼花瞭乱,成为杂技厅里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我最喜欢看的杂技节目是空中飞人、魔术和滑稽表演,我们永福里有位邻居叫“小饼子”的是演小丑的,表演得不错,解放后他随民众乐园杂技团出访苏联,我在新闻电影中见到过。另外,我还喜欢听杂技表演时演奏的銅管乐,当时经常演奏的歌曲是田汉作词、冼星海作曲的《热血》,此歌曲是电影《夜半歌声》的插曲,被不少人传唱。
  
  我听说有伤兵在杂技厅闹事的传闻,而且真的见到过一次闹事的惨烈后果。那是1948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吧,天黑下来不久,我在家里听到外边一些嘈杂躁动,便下楼来到街上,听见有人议论民众乐园出事了。不一会,从我们楼下后门斜对面可通往民众乐园的一家裁缝店里,接连不断抬出在民众乐园受伤的人,有一、二十个吧,个个都是血乎乎的,人们紧张慌乱,场面十分吓人。
  
  后来听说,在杂技厅里看戏的伤兵闹事,与民众乐园驻扎的宪兵发生了冲突,这些亡命的伤兵情绪失控,竟向人群扔掷了手榴弹,炸伤了许多人(是否有人遇难不得而知)。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好端端来看杂技的老百姓,在飞来横祸中遭到了不幸。
  
  四、戏剧和电影
  
  主楼两边是各剧种演出的场所,除靠中山大道的四楼平台作为露天茶座外,其他各层楼都被隔成若干房间,每间都安排一个剧种演出,包括武汉地方戏汉剧和楚剧,其他有名的如评剧、越剧、豫剧、黄梅戏、相声、文明剧、歌舞等,有时还安排一些临时性的巡回演出节目或专场,此外还有游艺等活动室。
  
  买一张门票进新市场,除电影院和京剧院外,你可以到处看戏都不用再买票。所以,常常有人买一张门票进入新市场,好奇地看看这个戏,看看那个戏,方便得很。网上有人说“买一张门票可以在民众乐园看一天戏”,其实民众乐园白天除了有电影外,是没有其他戏剧节目演出的。
  
  学前我随大人到民众乐园看过连本楚剧《打龙袍》(狸猫换太子),因为有位邻居是唱楚剧的,此剧的剧情与八十年代台湾的电视连续剧《包青天》的故事十分相似。我不懂京剧,也只跟大人去过几次新市场的京剧院,但对《火烧红莲寺》的机关烟火,《唐明皇游月宫》的精致布景留有印象,我还依稀记得红莲寺背景很暗,衬托烟火的效果很好,打斗时从两张桌子高的地方翻下来,很惊险。我去民众乐园电影院的次数多一些,那里常放映一些恐怖片、滑稽片,我看过无声电影、有声电影和美国影片,《千里送京娘》、《大劈棺》、《626间谍网》和美国电影《大闹天空》等影片还依稀有些记忆。夏天,武汉的天气很热,当时装空调的电影院不多,好像只有上海电影院、维多利电影院几家,民众乐园的电影院没有空调,晚上会把电影搬到电影院和京剧院门前的空地上放映,银幕放在电影院门口靠永广里这边,此时便变成露天影院了。
  
  现在,民众乐园恐怕再也回不到昔日的繁华和容貌了,武汉市民已失去了她,只留下一些逐渐淡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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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哥哥 + 18 武汉每天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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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9-6-18 06:51:45 来源:汉网社区 | 显示全部楼层
您解放前就读小学了,年龄大了,还写出这么好的文章,祝您健康快乐!!
  • TA的每日心情
    A
    昨天 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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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签到: 10 天

    [LV.9]以坛为家II

    发表于 2019-6-18 07:12:2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学习了

    该用户从未签到

     楼主| 发表于 2019-6-18 08:50:55 | 显示全部楼层
    anpqp 发表于 2019-6-18 06:51
    您解放前就读小学了,年龄大了,还写出这么好的文章,祝您健康快乐!!

    谢谢你浏览点评和祝福。

    该用户从未签到

     楼主| 发表于 2019-6-18 08:52:14 | 显示全部楼层
    云水 发表于 2019-6-18 07:12
    好文章,学习了

    谢谢你浏览和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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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8 08:56:1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网友兵哥哥加分鼓励。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9-6-18 09:14:54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很精彩,学习了很多。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9-6-18 15:51:1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故事。点赞!现在能够写出民国时在武汉生活的所见所闻亲身经历的老人家简直就是人文武汉之宝!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9-6-18 21:07:49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的故事!
    那个年代能住在汉口中心地带、还能经常进民众乐园看戏看电影,估计非普通工薪阶层家庭吧。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9-6-18 23:21:19 | 显示全部楼层

             又看到老人家的文章了,很高兴!


          我的《武汉民众乐园故事》已于2017年由长江出版社出版发行,请您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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