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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山上不老松——怀念武汉大学教授刘绪贻先生(余品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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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3 13:50: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珞 珈 山 上 不 老 松  
  ——怀念武汉大学教授刘绪贻先生

  
  余 品 绶

  
  今天是刘绪贻先生诞辰106周年纪念日,也是先生去世半年又三天的日子,回想我与先生忘年之交二十年来所受到的关怀和教诲,感念之情油然而生,现谨奉拙文,以为纪念。
  
  ※
  
  2018年11月9日晚上,20:35,刘东姐发来微信:“医生说,老爷子可能就这几天了……”我大吃一惊:“啊?医生怎么能这样说呢!”刘姐回复:“他一直低烧,压不下去,呼吸很困难,真是受罪啊!”
  
  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垂下了拿着手机的手……我患肺气肿多年,现在已经到了“极重度”的阶段,对于“呼吸困难”、甚至“濒死感”,有着切肤之痛。这时不知道该怎样宽慰她,因为这实在不是凭几句“宽心话”就能解决的问题。
  
  21:15,刘姐告诉我:“我和弟妹们都做好了思想准备。”看到这条,我忽然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那些轮回解脱的玄说在脑海里飘忽闪烁……使我居然没有了刚才的惊恐,这叫不叫“豁达”不敢说,但暂时脱离了悲哀和凄凉,却是实在的。足足过了五分钟,21:20,我发了三个“合十”给刘姐,一夜无事。
  
  不料第二天,刘姐发来几个字——“今早10点50分”,下面竟无再多的话,我顿时像遭了电击,呆住了,不一会儿泪水就淌了下来……
  
  就这样,公元2018年11月10日上午10点50分,先生走了……
  
  就这样,带着一百零六个平凡而又非凡的春夏秋冬,甩脱了他人生最后的一个痛苦,先生默默地走了,永远地,走了……
  
  遥送先生西去,经冬历春,我总算又熬过了最难熬的时候。半年来,每当我从濒死感的痛苦中挣扎过来,就会想到刘姐的微信、想到刘老,就觉得心里有许多话要说,不但要赶快说出来,还要赶快写下来,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有这样一位好老爷子,值得我们和后辈念想,敬仰。
  
  但“说什么、写什么”,却又茫然无着。先生的社会学、美国史,我一窍不通,掉个文袋,真是“无从置喙”。怎么办?老伴提醒我,向刘姐求教是正道,也是捷径。果然,到底是文科高才[图1],刘姐几句话,干脆利落:“你和老爷子交往这多年,他什么事情给你印象最深?你什么事情记得最牢?就写那。记住,追思文章,越生活化越好!”



图片1.jpg
[图1]刘绪贻教授和他的女儿刘东教授(“2000年3月24日与大女儿刘东摄于武汉大学校园樱花树下——绪贻记”)

  这真是灌顶醍醐。有方向,有做法,使我豁然开朗。
  
  于是我仔细地回忆了这些年来刘老对我的关怀和教诲,渐渐地,我的思路汇集到了墙上悬挂的条幅上——那是刘老写给我的一副对联。
  
  书法真迹叫“墨宝”。围绕着刘老的这幅“墨宝”,我马上又联想到,为了写它,刘老留给我的另一个宝——“音宝”。
  
  “音宝”是我的杜撰。看坊间挽联“身去音容在,人离德望存”,“音容宛在,浩气长存”,“容”是容颜,“音”是声音。写的字可称宝,讲的话也应该可以称宝。有办法把声波记录保存下来当然珍贵,被别人记在了脑子里,同样珍贵。
  
  现在我怀念刘绪老,说的是他写给我的字和他讲给我听的话,所以就叫墨宝和音宝。(以下文中的对话,我讲的是“武汉腔”,刘老说的是“黄陂话”。虽然不是录音,但基本内容准确无误。)
  
  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我的“流年”就一直不顺。先是查出了胃溃疡伴“胃癌前期”,接着是心脏作手术、前列腺作手术(三年之内竟然作了两次),又查出“中度肺气肿”并且很快演变成了“重度”、直至“极重度”,最要命的是稍不注意就会感染成“急性发作期”,每年住院,最少三、四次,多则五、六次,家中的生活颠三倒四,其间更遭丧父之灾。我身心俱遭重创,万念皆灰,经再三请求,1999年底终获恩准,提前病退。
  
  就在这个前后,通过(李)工真兄的引见,我认识了刘绪老。
  
  2003年11月下旬,校庆前几天的一个下午,我到刘老家里还书、借书,聊了一会儿,拿起新借的书正准备走,忽然看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小雨,刘老说干脆多坐会儿,我正好想起了个事要问你,怕过些时又忘记了哦!我忙问什么事?刘老笑道:“小事情。——我听说你的书房叫‘黄月斋’?还有几句自嘲的话,暗藏玄机?”
  
  我也笑着说:“呵呵,您家的信息好灵通啊!书房叫‘黄月斋’不假,那是李国老所赐[图2],差不多有十年了。”
  
  “为什么叫‘黄月斋’?”
  
  “更早的时候,李国老手録了一首他自己的五言绝句赐给我,最后两个字是‘黄月’。全诗是:‘巧从拙处生,年来始任拙。栖栖不遑宁,天上有黄月。’”
  
  “巧从拙处生,好;天上有黄月,好!”
  
  “我的那几句话是说给老朋友们听的,都是实话,并没得么事‘玄机’。”

图片2.jpg
[图2]李国老题《黄月斋》(摄影:刘建林)
  “那你说来听听。”
  
  “您家莫笑啊!——小子蜗居:南坡北斗,东残西缺。不上不下,到底不中!”
  
  “哦?东南西北、上中下,都有。”
  
  “我和您一样,都住在珞珈山的南面坡上,这不用解释。但我的书房是朝北的,而且很小,名副其实的‘斗室’。”
  
  “所以是‘南坡北斗’?”
  
  “是的。我家大门朝东,贪图方便,我拆下原装大门,扔了。只安了个向外开的铁门……”
  
  “所以叫‘东残’?”
  
  “对。我们这种‘小三室一厅’的房型,不知设计师为何要在单元之间白白地空出一块地皮,对我家而言,这空缺之地正在西边……”
  
  “这就是‘西缺’了,原来如此。下面的‘不上不下’我就好猜了,大概你既不顶天,也不立地——是几楼?”
  
  “二楼。”
  
  “那应该也算‘中’啊!”
  
  “这房连地下室一共七层,三楼的上下各有三层,是正‘中’。所以我的这个‘二’,不‘中’!”
  
  “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但这都是‘面上的’话。实际上里头隐含的意思怕不这么简单吧?”
  
  “不瞒您说,这是我的自画像。”
  
  “啊?愿闻其详。”
  
  “我所受的教育是很不完备的,‘东学’勉强沾了点皮毛,‘西学’则完全没有。往下看,固然不能算文盲,但向上努力,实在又没本事。武汉人说,这叫‘半吊子’。”
  
  “言重了,言重了。不过你们的情况,我多少是知道一点的。理工科,学俄语,现在基本上就没得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吧,又在湖区造田、山区开荒,十几年莫说进实验室,连看也没看到过实验室啊!”
  
  “虽然往事不堪回首,但也有不少人后来刻苦努力,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我是因为自己太不争气……”
  
  “所以你很自卑?”
  
  “是的。不过……”
  
  “又不甘心。”
  
  “有一点吧。”
  
  “这完全可以理解。”
  
  “刘老,既然我们把它说穿了,那我今天就干脆请您家把这十六个字写成条幅,我拿回去挂在‘黄月斋’的两边,好不好?”
  
  “不行不行!我的字拿不出手!”
  
  禁不住我再三恳求,最后刘老想了想,说:“这样吧,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你回去,过些时,我打电话,你再来。这个字呢,我是会写的,不过……,到时候你来了再说吧!”
  
  “好,我等您家电话!”我高兴地揣着书,告别了刘老。
  
  不久,一天刚吃完午饭,刘老的电话来了,和往常一样,拿起听筒,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品绶同志——,你好啊!”那纯正浓厚的黄陂话,音频偏高,还略带点慢拖腔,既诙谐又阳光,听来真是个快活的老头儿!
  
  刘老告诉我,字写好了。我放下电话急忙来到刘老的书房,一进门,书桌上的那幅字就点亮了我的眼睛[图3]——

图片3.jpg
[图3]刘绪老给我的墨宝(摄影:刘建林)
  但是很快,我就不安了,这和我的本意很不相同啊!我说:“刘老,您家这样写,我当不起啊!”
  
  刘老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不晓得你听过这样的话没有:‘石头石头,总有一头’?”
  
  “没有。”
  
  “我们黄陂老家也没有这个话。我是从一个山区农民那里听来的。意思是说,不管一块石头的形状怎么样的不规则,它至少总有一个面是平整的,是可以利用的。你看那山区的石头墙、驳岸,都整齐得很嘛!用这个来比喻和说明一个人,哪怕是个所谓的‘庸人’、‘蠢人’,也不会‘一无是处’,他也一定有他的‘可取之处’。”
  
  其实,说到“石头”,我并不陌生。我的出生地就是麻城东乡一个叫做“石头坳”的小山村,成年后又在鄂西北山区改河治田种包谷、教书,搞了将近十年,石头墙、石头驳岸见得多,然而熟视无睹,从来没有想到过,顽石可以比喻“庸人”的“可取之处”。
  
  见我没有说话,刘老又接着说:“你是不是可以想想自己呢?你的自卑感是不是太重了点呢?我看了冯天瑜为你祖父的诗文集写的序,知道你的族祖父是同盟会湖北分会的会长,你的亲祖父也是辛亥革命志士。你这些年收集整理资料,很费了些气力,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甚至有些工作别人可能还代替不了,你可不能妄自菲薄啊!”
  
  我自从接手先父未竟的工作,一路走来,个中艰辛实在难以与人言说。此前天瑜兄一直对我的工作给予鼓励和帮助,今天在刘老这里又一次听到了这样真诚鼓励的话,心中无比感激却又不知说什么好:“谢谢您家,谢谢您家!”
  
  “我没有帮到你么事,谢个什么呢?但是,有一条,我要告诉你,我们中国人做任何事情,都要讲个‘气势’,有了这个,就好办。要不然,你有再大的本事,也成不了事。——要说‘帮’,我说的这个气势,我写的这个对联,就算是帮你吧!海阔天高,风清月朗,愿你自强不息,再创辉煌!”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刘老的字送到装裱店去了。
  
  一个星期后,我又来到刘老的书房,刘老看到装裱后的字,高兴得很,看了又看,然后叫我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牵着展开的画轴,慢慢地地来到客厅,刘老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气洋洋地对夫人说:“你看你看!这是我写的,裱出来还很有个看相啊!”
  
  周师母一般都静静地坐在客厅的靠椅上,天冷时会在腿上搭一方毛巾被,这时显然被刘老的情绪感染了,她仔细地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地说:“我还真没看到你写过这么好的字。”
  
  刘老一听更其大为兴奋:“那是那是!要是我再接再厉,接着写下去,肯定会写得更好!古话说得有:‘字无百日功’嘛!”
  
  要知道,刘老伉俪都是年逾九秩的老寿星了啊,说起话来竟和可爱的小学生们差不多。归真返璞,天道难违啊!
  
  从此刘老的这幅墨宝,就挂在了“黄月斋”的墙上,伴随我爬梳文献,将《余祖言诗文集》的整理工作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每当有新的“拦路虎”挡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的时候,李国老的“巧从拙处生”、刘绪老的“海阔天高”就会给我巨大的力量,帮助我扫除障碍,继续前进。
  
  2013年5月,刘老百岁,手眼虽然不如从前,但思维依然清晰,记忆力也令人称奇。当他知道我要去贺寿时,便打来电话,叫我把十年前写的字带去。到了书房,刘老说:“真对不住啊,这回我不能写新的了,只能加个签名、加个印章了。”
  
  这就是刘老墨宝末尾“百岁绪贻”的签名和“珞珈山上不老松”的印章[图3]。有了这个签名和印章,刘老的墨宝更加宝贵了。
  
  2015年深秋,一天下午,我和天瑜兄随刘姐到医院看望刘老,刘姐信心似乎不那么足,指着天瑜兄问刘老:“你认不认得这是哪个?”
  
  刘老抬头一看,立刻一字一顿地说:“冯,天,瑜!”声音之大,竟然惊动了走廊对面护士站的护士,赶忙跑进病房来看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快活地大笑了起来。于是正好就请护士帮个忙,拍下了这张合影[图4]。
图片4.jpg
[图4]2015年秋冯天瑜(后右)、余品绶(后左)由刘东陪同到医院看望刘绪老,刘绪老在看冯天瑜带去的《冯氏藏墨》展览册。

  这时的刘老,只要天气好,就会要阿姨推着轮椅送他到双湖桥上看人钓鱼、打拳。
  
  2017年元旦前,我又住进了医院,这是我第二次和刘老住在同一个病区,不过他在24楼,我在25楼。照例地,我会不时下来和他聊聊天,为他拍几张照片。到我出院和刘老告别时,刘老的身体和精神都蛮不错。
  
  后来,我搬到了黄陂,就再也没有见到刘老了。但南望珞珈,我知道,那棵不老的松,依然屹立在那山上,并将永远屹立在那山上。

  
  二〇一九年五月十三日晨於
  
  黄陂盘龙城摩卡小镇黄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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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3 13:50:53 | 显示全部楼层
刘绪贻(1913-2018)

2018年11月10日,著名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武汉大学教授刘绪贻因病在武汉去世,享年105岁。

刘绪贻,1913年5月出生于湖北省黄陂县。1940年获清华大学学士,1947年获芝加哥大学硕士,归国后执教于武汉大学。新中国成立后,先后担任武汉大学协助接管委员会主席、武汉大学校务委员会委员兼代理秘书长,1964年任美国史研究室主任,1989年离休。曾担任中国美国史研究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湖北省社会科学院特邀兼任研究员,中国美国史研究会、中国社会学学会、天津市社会科学院顾问等。

刘绪贻是中国美国史研究的重要奠基人之一,是中国美国史研究会创立者之一,多次获得国家级及省部级奖项。主编和参与撰写的美国史专著有《美国通史》(六卷本)、《富兰克林·D·罗斯福时代(1929-1945)》等多部,相关译著有《注视未来——乔治·布什自传》等10余部。在社会学方面独撰、参撰和主编的著作有《改革开放的社会学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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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3 13:52:52 | 显示全部楼层
刘绪贻 冯天瑜绘于1997年.jpg 刘绪贻教授   冯天瑜教授绘于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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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3 18:17:21 来源:汉网社区 | 显示全部楼层
105岁,特别懂得和善于保养身体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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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3 18:37:38 | 显示全部楼层
Nile 发表于 2019-5-13 18:17
105岁,特别懂得和善于保养身体的教授。

还有是心态,一个好的心态,很重要,对身体的健康很重要。一百多岁,身体,心理,都健康,才到达,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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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3 20:29:01 来源:汉网社区 | 显示全部楼层
是的,如果为某些事发愁纠结或熬夜,就不可能这么高寿,心态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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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3 21:47:2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谢楼主转帖。刘老师的心态是真好。学者的心态好,就是想到就说,就写,他曾经以九秩高龄连续在《南见窗》上发表多篇政论性散文,批判专制专权。《长江日报》理论评论版上,他也曾发表过几篇极具独立见解的文章,如说,人民群众当家作主,要自己当自己做,不能越俎代庖代人民当代人民作。不用说,这篇稿子让编辑倒了“血”楣。还有一篇,痛批儒学的奴才观、等级观、拜君观,也让编辑吃了一些苦头。
我与刘老师的交往不多。但是,一者我是武汉大学历史系(是余教授文中提到的李工真教授的学兄呢)毕业,算是刘老师的学生,二呢,刘老师的小公子与我是报社的同事,又是酒友牌友,曾经多少次我们晚上跑到武大招待所去打双升。刘老师的自传体著作《箫声剑影》(上)出版时,刘老师托其公子带话,点名要我写一书评。这,可让我为难了--这书是香港出版的呢。师命不可违,且写几百字,就在武汉晚报读书版填角。编辑也不敢发得太突出,查起来会有麻烦的。后来此书广西再版了。不过我也没了写书评的心情了。
看到余先生的佳作,写这么几句。以为助兴。同时也算半炷香,祭拜刘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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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签到: 1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9-5-14 23:29:31 | 显示全部楼层
    刘老先生的书法很棒啊!九秩老人还有这么强的笔力,真不简单。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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