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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春天里来到蕲春县(谨以此文纪念48年前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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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17 19:00: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三皇人 于 2018-2-20 18:39 编辑
                帖子说明
  
  1968年12曰22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其后全国迅速掀起了“上山下乡”的高潮。短短几年,数以千万计的青年学生打着革命的红旗,唱着豪迈的歌曲,走向了“广阔天地”......
  我是“六九届”中的一员,1970年2月17日下放在湖北省蕲春县彭思公社,那时我才十五岁半。1971年12月,我便从农村抽了出来当了工人。
  我下放农村前后不足两年,时间不长,经历平淡无奇,没有受过迫害,没有因灾伤残,没有大红大紫,也未遭遇孽缘,更未欠下孽债……然而,生活却留给了我刻骨铭心的记忆。
  岁月沧桑,对于我个人来讲,这段时光虽艰难困苦,却是我生命历程中最有价值的彩页。这是我肌体刀劈斧凿的加工修正,这是我灵魂慨然蜕变的阴错阳差。
  往事如风,逝者如斯,我经常不自觉地将自己浸泡在渐行渐远的时空中,将当年的所见、所闻、所历、所思、所悟,反复揉搓着,反复洗涤着……
  我曾经写过一部书稿《我的广阔天地》(未完成稿)发表在汉网人文武汉等处。那属于叙事性散文,里面虚构部分、文学成分要多一些,而这篇《我们在春天里来到蕲春县》则是回忆录,连细节都是真实的。
  谨以此文纪念48年前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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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7 19:02: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三皇人 于 2018-2-20 18:26 编辑
                           我们在春天里来到蕲春县
  
                                       (谨以此文纪念48年前的今天)
  
                                            彭翔华
  
                                  赶快下乡吧,同学们!
  
  1970年2月17日,农历庚戌年正月十二,如果按传统说法,这时候春节还没有过完,年仅十五岁半的我就从武汉市下放到蕲春县,身份是知识青年,尽管,在我身上找寻不到什么知识,人们还是这样称呼我。
  下放前,我们的血都是热的,记得那时有部阿尔巴尼亚的电影叫《临死不屈》,里面有首插曲叫“游击队员之歌”,同学间还传唱着根据这首插曲改编的的歌曲,听起来令人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赶快下乡吧,同学们,
   我们在春天里来到蕲春县,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我们眼前光明灿烂艳阳天。
  不管风吹雨打千难万险,
  我们歌唱,我们战斗,
  战斗战斗,新的战斗,
  我们战斗生活像诗篇……
  
  当时的蕲春县划分为九个区,武汉市江汉区有两所中学毕业学生分别对口下放这九个区,友谊路中学对口彭思、横车、株林、赤东等四个区,二十八中对口漕河、刘河、张塝、青石、狮子等五个区。
  我是友谊路中学六九届初中毕业生,下放在彭思区彭思公社八大队第六生产队,也就是现在的彭思镇五岳村六组。我们这个知青点共有四人,两男两女,都是初中的同班同学。男女搭配,是老师的主意;这几个人栓在一起,则是学生的自由组合。
  我们住在叶家湾,湾子不大,叶姓聚族而居。湾前是个半月形的池塘,塘水清澈,湾后有道山梁,叫跑马道,据说叶家祖上有人曾在此骑马练武,故而得名。
  生产队还没有准备好知识青年住的房子,我们就暂时住在队长家。这是一栋明四暗八的土砖黑布瓦平房,房子宽大敞亮,我们占了左偏头的一明一暗两间房,和队长家共有一间堂屋,原来的过道改造成厨房,一灶一水缸,有现成的木板暗楼可以堆放些柴草杂物。
  先说是暂时借住,谁知一住就住下了,直到我离开这里。
  队长叶旺生,是个老先进人物,县级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他为人忠厚率直,群众威信很高,对我们很关照,也很客气,总说我们是毛主席叫来的,是有知识的人。
  以前在城里,耳朵听的农村,报上看的农村,都是红旗招展,凯歌嘹亮,人们满怀喜悦犁田插秧,唱着歌儿挑谷交粮,一片富有诗意的热气腾腾。说实话,我对农村的最初印象,只是以为农村就象武汉的公园一样,有山有水,有树有田,还有暮归的老牛,浅塘的青蛙……
  然而农村的现实和自身的弱质,并不支持知识青年的红色梦幻,下放后,我们的血渐渐凉了下来。毫无思想准备的我们,别说“指点江山,改天换地”,就连“独立生活”这道看起来稀松平常的门槛,也成了难以逾越的,且必须每天面对的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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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7 19:08: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三皇人 于 2018-2-20 18:29 编辑

                                 粑听吃,肉汤听喝
  
  更让我们困惑不解的是农村真实情况与想象的、宣传的太过悬殊,虽然我也知道城乡有差距,但无论如何没想到差别会如此之巨。眼前所见所闻,只能用惊心、惊悸来形容。原以为,我的家里生活困难,日子过得艰苦,在这里,我才真正感知到了什么叫贫穷,什么叫困苦。
  知青点的另一位男生小史家里是北方人,会做馒头、饺子。刚去不久,我们把队里分的小麦挑到大队磨成面粉,一次就做了好几斤面粉的馒头,发酵用的老面还是小史特地从武汉带过来的。
  叶队长走了进来,我挑了两个大的请他尝尝,他也不讲客气,一个馒头在嘴边晃了一下就不见了,速度比猪八戒吃人参果还快。吃罢连声说道:好吃,好吃,表扬小史手艺好,还说象这样的“滚粑(蕲春话,热馒头)”,他一气吃十几个没有问题。接着叹道,什么时候,“粑听(蕲春话,音tìn,听任,随意)吃,肉汤听喝”,那恐怕只有到了真正的共产主义才会有了。另一个馒头他没动,他说要留给他“姨(蕲春话,母亲)”吃。
  知识青年做粑吃的事情很快就在湾子里传开了,不年不节,也不为点么事居然做耙吃,人们啧啧称奇。我们则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理解,也搞不懂,这怎么会成了重大新闻呢?因为在武汉吃个馒头过个早,实在是太平常了。
  后来才知道,这里的人一年到头难得吃回馒头。粮食短缺,乡民们平时吃小麦根本不去皮,他们通常的吃法是先把麦粒炒熟,然后用地碓一舂,再把粉子搅成稀稀的面糊,这叫“麦杂糊子”。即便是这样的东西,也不多,也得按计划吃,至于平白无故吃白面馒头,那简直太奢侈了,如神话传说一般。
  一天,湾里的一个小女孩穿得整整齐齐的,一脸高兴,我正奇怪,她主动晃着脑袋对我说:“今朝(今天,蕲春话,,读如zēn zao),我(叽)姨要带我家婆(外婆)去吃粑”。原来她家婆今天六十大寿,她妈要带她去吃馒头,难怪这么高兴。
  吃回粑竟是这样隆重热烈,竟是这般值得夸耀,我联想起了队长那句“耙听吃,肉汤听喝”就是共产主义生活时,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今朝,我(叽)姨要带我家婆去吃粑”,这是我学会的第一句蕲春话,也是我至今仍会说的一句蕲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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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7 19: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干农活,劳动强度大,又苦又累,苦和累尚可忍耐,最令人难受的是肚子饿。队里每人月均口粮30斤谷,一斤谷七两米,加工后实际不到21斤米。农村人出苕力,油水少,饭量大,主粮紧缺,无奈,人们用些自己种的瓜菜红薯之类来填充,就这样,也只能勉强维持个半饱。据乡民说,我下放的这一带,土肥水足,还算是比较好的,有些地方土地贫瘠,口粮更为紧张。
   知识青年刚下去稍微好一点,大队每月补助半斤油,小队每月发45斤谷,合着每天有个斤把米。然而,正是吃饭的年龄,我们又不会精打细算过日子,也不会种菜养鸡,有吃的就不分彼此,胡吃海吃,没有吃的就相互埋怨,大眼瞪小眼,断炊以后,只好厚着脸皮找生产队借要,寅吃卯粮是经常的事。
  说起来,我们还有点回旋余地,实在打熬不住的时候,便买张船票往汉口跑,而乡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多数人无亲可靠,且借贷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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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7 19:13: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三皇人 于 2018-2-17 19:14 编辑

                                                       为了“肚皮朝外鼓”


      叶队长块头大,嗓门大,能吃能干,他能像薛仁贵那样干活,却无法像薛仁贵那样吃饭。住在一起的我们清楚地知道,他们家和其他村民一样,整日里也是饭少粥多,清汤寡水的。身为一队之长,他不多吃多占,的确是个很守规矩的人。
      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不大会讲政治,但农村那本经,队长还是念得还是蛮熟的,他口里经常会冒出一些四言八句,尤其是些带宣传鼓动式的顺口溜,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有滋有味,我至今记忆犹新。比如“为了肚皮朝外鼓,大家做活要吃苦”、“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只有多流汗,才能多吃饭”等,这些话通俗易懂,合辙押韵,听一遍就忘不了。
      像念经一样,只要生产队里开会,他就会反复说,人的肚皮天生就应该朝外鼓,如果向里凹(蕲春话,读若Wà,瘪),那就饿得很难受。只有大干苦干,粮食增产丰收了,各家各户才会有好日子过,肚皮才能朝外鼓。
      大道理,乡民听不懂,不愿听,象这样形象生动而又切合实际的话语,人们听得懂,也还听得进。其实不用啰嗦,各人心里都很明白,队长说的是大实话,除了苕干拼命做,确实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可以让人有餐饱饭吃。
   在他的带领和督促下,大家都在没日没夜地干活,情愿的和不情愿的,积极的和消极的,命运将众人都捆绑在一起,谁也跑不脱。播种、插秧、耙地、薅田、除草、割谷、打场……,“战斗”是一场接着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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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7 19:16: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三皇人 于 2018-2-17 19:17 编辑

      或许是家庭环境的原因,我从小就有比较强烈的自主独立意识,我渴求能够早一点地用自己的双手来养活自己,因此,除了埋头苦干以外,我没有别的选择,和乡民一样,我也要破解肚皮朝外鼓的命题。
      为了生活,繁重劳动的担子在我肩上一天天地显示着它的威力。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我,竟然全程参加了暴风骤雨般的“双抢”战斗,一连二十多天,早晨四、五点钟起床,晚上一直干到九、十点钟。其艰、其难、其苦,让我想起了铁匠铺,我好比是铁砧上的一个烧得通红的铁块,任人打,任人锤,默默忍受,一声不发。
      所谓双抢,指的是七月中旬到八月初这段时间“插秧割谷两头忙”的农事。早稻成熟了,必须及时收割脱粒,紧接着要耕田耙田,将晚稻秧苗抢在立秋前插种下去,立秋的日期一般在阳历8月5日至8日左右。“三五寸,七八皮(借字,本字待考。皮,蕲春话,秧苗的单位称呼,一皮就是一根),插完晚秧过八一”,时间、工艺、要求,清清楚楚,还具有些鼓动性。“不插八一秧”,有点不大可能,千脚千手也忙不过来,总要延后几天,但最迟不能超过立秋。听人讲,立秋以后插的秧,最后只能收些喂鸡用的瘪谷。
     在长江以北推行双季稻,从物候上讲有点勉强,双抢其实就是将极强的田间劳动压缩在一个十分狭窄的空间里,这种与天斗争的拼命,费力费时,且未必能够增加多少效益。但当年政策强调以粮为纲,谁也不敢反对多种一季粮食。
      就连在校的学生也放了农忙假,双抢的日日夜夜,全队人起早贪黑,抢种抢收,迸发了所有能量,释放了一切精神,整天忙得昏头转向,干得不知南北东西。
     当时,人们劳动价值是用一个名叫“工分“的东西来评价衡量的,满工一天10个工分,我们知识青年,男的一天8个工分,女的一天7个工分。搞双抢时候,我已经十六岁了,尽管不是全劳力,我还是尽力地显示着自己的作用,和壮劳力一起挑草头,这是最重最累的活儿。挑草头,用楤担,楤担是杂木做的,两头裹着铁片,尖尖的,硬邦邦的,挑起来不如竹扁担那样有弹性,但用于挑柴草很方便,又极能负重。
     有次过田沟,歪了一下,我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跌倒,队长快步上前,用左手托起了我肩上的草头,放在了自己的左肩上,他一个人把两担草头挑到了稻场,这真让我想起了薛仁贵。他还告诉我,早稻的颗粒容易脱落,要是不小心落到泥巴里面就非常可惜了。
  打那以后,队长就特别吩咐那些捆草头的妇联伢儿,捆些小草头让我们知青挑,再捆一些特大的草头让他挑,其他人则挑不大不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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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7 19:18: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三皇人 于 2018-2-17 19:19 编辑

                                                             种瓜的人要得瓜     


      梦魇般的双抢终于结束了,人们的汗水没有白流,风也调,雨也顺,队里迎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大丰收。当年有个口号叫“超纲要”,按纲要上的要求,长江流域的粮食指标是亩产800斤,我们队里亩产已经过千,纲要已是小菜一碟了。
      望着满仓黄澄澄的稻谷,我也有几分激动,几分喜悦,但乡民们仍是满脸愁云,有人告诉我,这些粮食并不完全属于他们,还要交“公粮、余粮、战备粮、储备粮、超产粮、忠字粮、红心粮、拥军粮”……总之,名目繁多,有的是上面规定的,有的是干部们自己加的,不管哪一类,不交是不行的。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一交,自家碗里剩下的就不多了。     
      种瓜的人不能得瓜,人们怨气满腹又百般无奈。
      每年的粮食产量都是各个生产队自己上报的,完不成指标任务的要“赔产”,任务的超额部分要按比例上交,因此,交粮卖粮的多与少是和上报数据有着直接关系的。
      为了让自己生产的粮食尽可能地吃到自己的肚子里,一些人就不断地在旁边煽风,怂恿队长搞点私分。所谓私分,就是瞒产少报,比如,粮食总产20万斤,向上只报15万斤,剩下5万就私下一分,这在当年可是违法乱纪的大事。
      开始队长的态度很干脆很明确,坚决不同意。他说,现在各级都把交粮当作头等大事,一级压一级,官大一级压死人,上面压得太狠,管得太紧,没有办法。私分责任太大,风险太多,搞不好害了别人,也坑了自己,因此他一直不敢松口。
  其实大家心下清楚,那年月浮夸之风十分盛行,有些干部为了“爱好(蕲春话,要面子,爱虚荣)”,为了得表扬,得好处,都不惜昧着良心往上虚报,叶队长不干这些坑害老百姓的事情,他能够实事求是往上报就已经很不错了,要他违规犯错误,的确是有点强人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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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7 19:20: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三皇人 于 2018-2-17 20:25 编辑

   新打下来的稻谷在未晒干之前,白天摊在稻场上晒,太阳落土时就把它拢在一起,象一座小金字塔,第二天再接着晒。为了省事,一般晚上都没有专人来看管,队里的保管只是在谷堆上面盖上白灰印,做上记号,若有人偷盗,白灰印就会被破坏,就会被人察觉。
   有天早上发现新谷被盗,队长即刻安排人到各家各户去搜,新谷和陈谷明显不同,一搜就搜到了,让人没有料到的是,盗谷人竟是队长同父异母的哥哥。队长气得发抖,他哥哥无可奈何地解释道:家里主粮早就断了,借都没处借,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一家人被饿得直不起腰来。
   那些主张私分的人趁机说,再不同意私分,他们也去“捞 ( lào蕲春话,偷 ) ”,这个意外,逼得队长最后下决心私分。
   赚钱不易,分钱也难。有的人家里孩子多,劳力少,提出要按人头来分。队长说,那不行,粮食是靠这些劳动力种出来的,出力多,就吃得多,坚持要按“工分”分。副队长是个超支户,他说,口粮口粮,有张口就应该吃份粮,赞同按“人头”分。
   我们住在队长家,消息灵通,那几天晚上,队长家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他们为如何分粮商议着,争辩着。经过几轮讨价还价后,最后决定百分之六十按“工分”分,百分之四十按“人头”分。
   计算起来麻烦一些,但队里会计是位算账高手,劈里啪啦,三下五去二,要不了几天,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谁多谁少,一清二楚。
   没有另眼看待,我们也在私分的名册之中。队长十分郑重地向我们解释了私分的来龙去脉,陈述了私分的厉害关系,然后再三嘱咐,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事说了出去,为了封口,队里甚至情愿多分一点粮食给知识青年。
   望着那张过于凝重的脸,我赶紧说,多分那倒也不必,你们不要把我们当外人,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完全能够理解,请放一万个心,知识青年下放农村就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一切都听“贫下中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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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7 19:22: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三皇人 于 2018-2-18 08:52 编辑

                                                              私分,在皎洁的月光下

   外表五大三粗的队长,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他把准备私分的粮食预先提了出来,放在山洼的一个小湾子里。等了一段时间,粮食产量上报了,公粮余粮交清了,上上下下无人注意,左左右右风平浪静,待所有的信息都显示正常,不见任何风吹草动之后,这时,他才确定实施“私分工程”。
   见不得阳光的私分,当然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而且必须集中在某个晚上一次性完成,以免拖泥带水,夜长梦多。经过再三考量,队长最后慎重地敲定了一个日子。为了尽量降低暴露的可能,他特别强调晚上挑谷不准提马灯,也不准打手电,只能靠月光照亮。同时,沿路派有哨兵,前后联络,传递消息,以防随时的不测。总之,像一个稳坐军中大帐的元帅,一切都在他的安排掌控之中。
   私分前队长先讲话,令我哭笑不得的是,他居然组织大家先学习了一段最高指示“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接着反复强调了“保密”和“不准争多嫌少”等不可违背的指令要求,还预先将告密者骂了一顿。
   说着说着,他有点动情了,他说自己是个“分子(蕲春县县级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本来不该做这样的事,无奈肚皮不争气不听话,非要往外鼓,为了全队老老少少,也顾不得个人的荣誉和前程,他豁出去了。
   大家纷纷言道,我们都晓得好歹,都知道利害,你就别说了,再说我们的眼泪就要落在地上了,好大晏(蕲春话读àn,晚、迟)了,快点分吧!
   私分在井井有条中进行着,从点名,到报账,到称谷,到挑粮出门,没有人提出疑问,没有人扯皮拉筋,没有人多说半句话,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乡民们如此有秩序,如此守纪律,个个都像训练有素的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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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7 19:25: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三皇人 于 2018-2-17 20:27 编辑

   待其他人都分完之后,挑着粮食,我和小史等十几个人跟着队长走在最后,沿路还听到他悻悻地说:自己种的谷自己吃,还像做贼似的,这叫么个事咧!
   记得那是一个皎洁的月夜,月光给人有种亲切感,我也不觉得山道弯曲狭窄,也不觉得肩上百吧多斤的担子挑起来有点“负力”了(蕲春话把担子重叫作“负力”,这词有点文言味)。
   我们没有东西装粮食,队长便搬来了一个大瓮(当地一种口小肚大的陶瓷盛器),一边帮我们装粮,一边不无惋惜地说,他实在是被逼不过才答应私分的,今年的“交粮先进”那是当不成了,看得出来,他脸上有几分遗憾。不私分,要挨饿,上交粮食少了,要挨批, 当家难啦,我有几分理解和同情了。
   接着队长又说“人这个东西,生得真贱,特别是张贱嘴,骂人伤人还不说,还要吃要喝,要人侍候”,最后又叹道,人要是没有这张嘴,要是能够不吃饭,只做活,那该多省事,那该有多好吖,他这个队长那就好当多了,也用不着像这样做贼般地搞私分。
   这话有点搞笑,我心想,人要是不吃饭,那也就不用种粮食了,不种粮食,还要他这个生产队长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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