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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专栏] 《读者》选登:“读成勇士”[每天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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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12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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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6-9 07:24:40 | 显示全部楼层
    年龄
    作者:梁实秋 来源:读者
      人生以年龄计算,多活一年即是少了一年。所以除了将要诹吉行聘、交换庚帖,对于别人的真实年龄根本没有多加探问的必要。

      女人的年龄尤其是一大禁忌,不许别人问的。有一位女士很旷达,人问其“芳龄”,她据实以告:“三十以上,八十以下。”其实人的年龄不大容易隐秘,下一番考证功夫,就能找出线索。有一位男士在咖啡厅里邂逅一位女士,在昏暗的灯光之下,他实在摸不清对方的年龄。他用臂肘碰了我一下,偷偷地在桌下伸出一只手,张着五指,低声问我有没有这个数目。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向我借五万块钱,原来他是打听对方“芳龄”有无半百。我用四个字回答他:“干卿底事?”

      人到了遲暮,如石火风灯,命在须臾,但仍不喜欢别人预言他的大限。丘吉尔过八十岁生日时,一个冒失的新闻记者有意讨好地说:“丘吉尔先生,我今天非常高兴,希望我能再来参加您九十岁的生日宴。”丘吉尔耸了一下眉毛说:“小伙子,我看你身体挺健康的,没有理由不能来参加我九十岁的生日宴。”

      胡适之先生素来善于言辞,有时也不免说溜了嘴。他六十八岁时,在一次欢宴中遇到长他十几岁的齐如山先生,没话找话地说:“齐先生,我看您活到九十岁绝无问题。”齐先生愣了一下说:“我倒有个故事。有一位矍铄老叟,人家恭维他可以活到一百岁,他便愤然作色曰:‘我又不吃你的饭,你为什么限制我的寿数?’”胡先生急忙道歉:“我说错话了。”

      (宜春令摘自北京燕山出版社《梁实秋精选集》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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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6-9 07:25:45 | 显示全部楼层
    荆楚邮艺学会 发表于 2018-6-7 10:09
    “半称心”才是一种完美的人生境界。
    追求“半称心”的生活,不是无奈和消极,而是一种豁达和智慧。
    嘻 ...

    感谢您的关注!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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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12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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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6-12 06:22:03 | 显示全部楼层
    返老还童
    作者:F.S.菲茨杰拉德 陈欣 来源:读者
      一

      早在1860年,在家生孩子还是件合情合理的事。而如今,据说医学界高高在上的“众神”早已定下规约,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应该在空气中飘荡着消毒液气味的医院里发出。因此,当年轻的罗杰·巴顿先生和他的妻子在1860年的一个夏日决定让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医院出生时,他们已经领先潮流整整50年。

      在那个神圣的9月的一个清晨,巴顿先生6点就忐忑不安地起了床,将自己的穿戴打理得无懈可击,然后匆匆穿过巴尔的摩的大街小巷,直奔医院。他急于知道在夜色的怀抱中,一个新生命是否已经诞生。

      在这家专为名媛绅士服务的私人医院的2楼大厅里,他看到一名护士正端着脸盆向他走来,于是说道:“我是巴顿先生,”他试着让自己的发音保持清晰,“我想看看我的——”“哐啷!”盆子摔在了地上,朝樓梯滚去,然后沿着楼梯一路哐啷哐啷地往下滚,仿佛也感受到巴顿先生引起的恐慌。

      那名护士重新控制住自己,低声答道:“那么,请跟我走吧,巴顿先生。”

      巴顿先生拖着步子走在护士身后。在长长的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不断传出各种号哭声的房间——时兴的叫法是“啼哭室”。他们走了进去,房间里靠墙放着6张摇篮床,每张床的床头上都贴着一张标签。“那么,”巴顿先生喘着气问道,“哪个是我的孩子?”“在那里!”护士说。

      巴顿先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如下场景:用宽大的白色毛毯包裹着、被勉强塞在一个摇篮里的,是一个显然已近70岁的老头;他稀稀疏疏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从下巴上垂下的一缕长长的烟灰色胡须,在从窗外吹进的微风中飘荡着,显得十分荒谬可笑。他用暗淡无光的眼睛看着巴顿先生,眼中深藏着疑惑。

      巴顿先生的额头上冒着冷汗。他闭上双眼,又睁开,再次打量眼前的景象。没错,他正盯着一个70岁的男人——一个70岁的婴儿,双脚悬挂在他本应安睡其中的摇篮的两边。

      老人一脸平静,挨个将他们打量了一番,然后用老年人沙哑的声音说起话来。“你是我父亲吗?”他问道。巴顿先生和护士猛然受惊,差点跳了起来。

      “以上帝的名义,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是谁?”巴顿先生发疯似的喊了起来。“我无法准确地告诉你我是谁,”那个沙哑的声音不满地答道,“因为我才出生几个小时,但我一定姓巴顿。”

      巴顿先生一屁股跌坐在他儿子近旁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掩面。“天哪!”他极为恐惧地喃喃自语,“人们会怎么议论啊?我该怎么办?”

      甚至当巴顿家的这位新丁剪短了头发,并将那稀疏的头发染成不自然的黑色,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上裁缝为其量身定做的小男孩样式的衣服,巴顿先生还是无法忽视这样一个事实:他的第一个孩子长得实在不太像样。尽管佝偻着背,本杰明·巴顿——他们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仍有1.7米高。他的眉毛即使已修理过并染过色,仍无法提亮下面那双暗淡无光、无精打采的眼睛。

      但巴顿先生还是坚持认为,本杰明既是个婴儿,就该像个婴儿的样子。起初,他声称,如果本杰明不肯喝热牛奶,那就什么东西也别吃了;但最终他还是让了步,同意让儿子吃面包、黄油甚至燕麦片。一天,巴顿先生给本杰明带回来一个拨浪鼓,并明确吩咐他要“好好玩”。老人只好一脸厌倦地接过来。那一整天,时不时地可以听到他顺从地咚咚摇两下。

      刚开始,巴顿先生家的这件事在巴尔的摩引起了巨大轰动。不过,这件不幸之事到底会给巴顿先生及其家族的社会地位带来多大损害还很难说,因为随着内战爆发,市民们的注意力被战事所吸引。有几个彬彬有礼的人绞尽脑汁想对这对父母说一些溢美之词。最终,他们灵机一动,说这“宝宝”长得像他祖父。这倒是个不争的事实,因为衰老是所有70岁的人的常态。但这种说法并没能取悦罗杰·巴顿夫妇,而本杰明的祖父则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本杰明从出院的那一刻起,就逆来顺受地接受了他的生活。一天,几个小男孩过来看他。那天下午,他拖着僵硬的关节,努力激起自己对陀螺和玻璃弹珠的兴趣——他甚至碰巧用弹弓成功击碎了厨房的一扇窗户。这一“壮举”让他父亲暗自高兴了一番。从此以后,本杰明每天都设法打破点什么,但他这么做不仅是因为父亲对他有这样的期待,而且因为他天性顺从。

      对于自己一出生就明显年迈的身体和明显早熟的心智,本杰明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感到疑惑不解。他读了许多医学杂志,却未发现任何先例。在父亲的催促下,他老老实实地试着和其他男孩一起玩耍,但通常只参加一些温和的运动——橄榄球让他心惊肉跳,而且他怕万一骨折,他的一把老骨头便无法愈合。

      二

      1880年,本杰明·巴顿20岁。他开始在父亲的五金批发行上班,以此庆祝自己的20岁生日。同年,他开始进入社交圈——父亲坚持带他参加了几场上流社会的舞会。罗杰·巴顿已经50岁了,他和儿子之间越来越亲密——事实上,自从本杰明不再染头发(头发仍然是浅灰色的),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大,说是兄弟俩别人也会相信。

      8月的一个夜晚,穿上正式的晚礼服,父子俩登上敞篷马车,前去参加在巴尔的摩近郊谢夫林别墅举行的一场舞会。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一轮满月在乡间小路上洒满柔和的银光,秋季迟开的花朵在静谧的夜空中散发出阵阵芬芳,广阔的田野被地毯般的麦子所覆盖……这极美的夜景,不可能不让人为之陶醉——的确如此。

      在路的尽头,谢夫林别墅的灯光映入他们的眼帘。同时,一种叹息般的声音不断地传入他们的耳中——不知是小提琴的哀叹,还是月光下银色麦浪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们在一辆漂亮的马车后停了下来,前车上的乘客正在下车。先是一位雍容端庄的妇人,然后是一位老先生,接着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年轻姑娘。本杰明一惊,一种化学反应似乎分解又重组了他身体的每一部分。他浑身颤抖、热血上涌、两颊绯红、心跳加速、两耳轰鸣,他第一次坠入了爱河!

      这姑娘身材苗条纤弱,一头秀发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灰白色,在走廊噼啪作响的煤气灯的灯光下又变成了蜂蜜黄。她披着一条嫩黄色的西班牙薄纱披肩,上面点缀着黑色蝴蝶;在她撑开的裙摆的褶边下,一双玉足像两颗闪闪发光的纽扣。

      罗杰·巴顿靠向儿子说道:“那个女孩是希尔德加德·蒙克里夫,蒙克里夫将军的女儿。”本杰明点头道:“爸爸,你或许可以把我介绍给她。”

      他们来到以蒙克里夫小姐为中心的一群人中。按照传统,她在本杰明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本杰明则邀请她跳舞。本杰明与她一起伴随着巴黎最时髦的华尔兹舞曲,翩翩舞入光影变幻的舞池,他的踌躇和羞赧像一层薄雪一样融化了。目眩神迷,他感到生活仿佛刚刚开始。

      “你和你哥哥刚好与我们同时到达,是不是?”希尔德加德问道,抬起一双鲜碧色珐琅般的眼睛看着他。本杰明犹豫了。如果她把自己当作父亲的弟弟,那他是不是最好向她挑明真相?想起自己以往的经历,本杰明决定还是保持缄默。反驳一位女士是不礼貌的,而让自己那荒唐的身世破坏这样美好的夜晚简直是一种罪过。或许以后吧。于是,他点点头,微笑着倾听她说话,感到十分愉快。

      “我喜欢你这个年纪的男人,”希尔德加德对他说,“年轻的男孩们太幼稚了。他们告诉我,他们在学校里喝了多少香槟,打牌输了多少钱。而像你这样年龄的男人才懂得怎样欣赏女人。”

      本杰明觉得自己几乎要向她求婚了——他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这种冲动。“你是浪漫正当年啊,”她继续说道,“50岁。25岁太精明世俗;30岁总是因过度操劳而脸色苍白;40岁有太多冗长的故事,每一个都要花上抽完一整支雪茄的时间才讲得完;60岁——噢,60岁太接近70岁了;但50岁是个成熟的年龄。我喜欢50岁。”

      那晚剩下的时光,本杰明一直沉浸在蜜色的薄雾中。希尔德加德又和他跳了两支舞,然后他们发现,他们俩对所有问题的见解都惊人地一致。

      黎明将至,本杰明和父亲坐在回家的马车里时,第一群蜜蜂正嗡嗡飞出蜂窝,逐渐隐没的月亮在清凉的露珠上闪着微光。东方的天空突然露出一缕曙光,正在苏醒的树丛中,一只黄鹂打了个哈欠叫起来,声音极具穿透力……

      半年后,当希尔德加德·蒙克里夫小姐与本杰明·巴顿先生订婚的消息被公开(之所以说“被公开”,是因为蒙克里夫将军声称他宁愿把自己刺死也不愿意公布这个消息)后,巴尔的摩的上流社会一片哗然。本杰明那几乎快被遗忘的身世又被人们翻了出来,当作不可思议的传奇故事,添油加醋地到处传播。

      两位当事人却毫不动摇。关于未婚夫的传闻如此之多,以至于希尔德加德连事情的真相也不相信了。蒙克里夫将军对她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不论是向她指出50岁——或至少看起来50岁的男人死亡率很高,还是五金批发业是极不稳定的。希尔德加德选择嫁给成熟的男人,她就真这么做了……至少在“五金批发业不稳定”这一点上,希尔德加德的父亲错了。本杰明的五金批发生意极为兴隆。在本杰明1880年结婚到1895年他父亲退休的这15年里,他们家的财产翻了一番——而这主要归功于公司的这位“年轻成员”。

      不用说,巴尔的摩的上流社会最终敞开胸怀接纳了这对夫妇。甚至老蒙克里夫将军,在本杰明出资出版了他那被9家知名出版社拒绝的20卷《美国内战史》后,也和女婿和解了。

      婚后的15年,本杰明发生了不少变化。他觉得全身流淌的血液中充满了新的活力。他开始觉得一大清早起床,然后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在熙熙攘攘、洒满阳光的街道上,接着在五金批发行不知疲倦地忙碌,是相当愉快的事。生活变得顺风顺水,只有一件事让本杰明·巴顿苦恼不已:他的妻子对他不再有任何吸引力了。

      希尔德加德已经35岁了,他们有个14岁的儿子,叫罗斯科。刚结婚的那几年,本杰明很崇拜她。但随着时光流逝,她那蜜色的秀发变成了令人乏味的棕色,珐琅般的碧眼变得像廉价的陶器——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变得太拘泥于固定的生活习惯,太平淡、太知足、太缺乏激情,她的品位也过于老成持重。

      本杰明的不满越来越强烈。1898年美西战争爆发之际,鉴于家庭对他的吸引力已微乎其微,他决定从军。由于他在商界的影响力,他先是被任命为上尉,然后因表现出色被升为少校、中校。在著名的圣胡安山战役中,他受了点轻伤,并获得一枚奖章。

      本杰明相当沉迷于活跃而刺激的军旅生活,对于退役,他感到无比遗憾。但是生意需要照料,于是,他辞去军职回了家。

      到家当日,希尔德加德在门口挥着一面大锦旗迎候他。亲吻她时,他觉得心在不断下沉——3年的离别让他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她现在已经是快40岁的女人,头上隐约夹杂着白发。这一景象让他十分沮丧。从此,夫妻二人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

      使他们的关系雪上加霜的是,本杰明发现,随着新世纪的临近,他对寻欢作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巴尔的摩的任何一个派對都少不了他的身影。他和最漂亮的少妇跳舞,和最受欢迎的初入社交圈的少女聊天,并且觉得和她们在一起十分愉快。而他的妻子,一位面露不悦之色的中年贵妇,坐在一群年长的女伴中,时而傲慢地表示不满,时而用严肃、不解、责备的眼神紧盯着他。

      “瞧!”人们议论道,“多可惜啊!那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跟一个40岁的女人拴在了一起。他肯定比他老婆小20岁。”人们忘记了——因为人们总是健忘——早在1880年,他们的父母也曾对这对不般配的夫妻评头论足过。

      当然,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本杰明的社交活动多少影响了他的生意,但其时他已经在五金批发行苦心经营了25年,他觉得很快可以把生意交给儿子罗斯科了——罗斯科刚从哈佛毕业。

      事实上,人们经常把本杰明和他的儿子弄混,这让本杰明感到高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讨厌和妻子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希尔德加德已经将近50岁,一看到她,他就觉得很荒唐……

      三

      1910年9月的一天,也就是本杰明将五金批发行转交给年轻的罗斯科·巴顿经营几年后,一个看起来20岁左右的男子,申请成为哈佛大学大一新生。他没有犯傻说自己已经年过半百,也没有提及他儿子10年前就从这所大学毕业的事。他被录取了,并且很快成了班上的风云人物,这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他比那些十七八岁的新生看起来成熟一点。

      1914年,本杰明毕业了。口袋里揣着哈佛大学的毕业证书,他回到了巴尔的摩的家中。希尔德加德现在住在意大利,于是,本杰明和儿子罗斯科住在一起。虽然他基本还受欢迎,但显然罗斯科对他并不热情——当本杰明带着青春期的恍惚神情在屋里闷闷不乐地闲荡时,甚至可以明显看出罗斯科觉得他有点妨碍自己的生活了。罗斯科现已结婚,是巴尔的摩的杰出人物,他可不想家里出什么丑闻。

      本杰明不再受初入社交圈的少女和大学生的欢迎了,除了和邻里三四个15岁的男孩往来,他发觉自己更孤独了。

      1920年,罗斯科·巴顿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然而在随后的庆祝活动中,人们都极力回避一件事:那个看起来大约10岁,在房间里玩锡皮士兵的脏兮兮的小男孩,是这个新生儿的祖父。

      5年后,罗斯科的儿子已经长大,足以和本杰明在同一个保姆的照看下一起玩儿童游戏了。罗斯科在同一天将他们送进幼儿园。本杰明发现,用彩色的小纸条制作垫子、项圈以及美丽的图案,是世界上最让人着迷的游戏。在幼儿园,一旦他不听话,就会被罚去角落面壁思过,然后他就号啕大哭。但大多数时光是美好的,在那令人愉快的屋子里,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贝莉小姐的手时不时和蔼地搭在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上。

      一年后,罗斯科的儿子升入小学一年级,但本杰明仍留在幼儿园里。他很快乐。有时,当其他孩子谈到长大后要做什么时,他的小脸上会掠过一丝阴影,仿佛在迷迷糊糊中,凭着一股孩子气,他意识到他将永远无法分享那些事了。

      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流逝。本杰明已是第三年留在幼儿园,但他现在太小了,已无法理解那些彩色纸条有何用途。他常常哭,因为其他男孩个头都比他大,他害怕他们。老师跟他讲话时,尽管他努力地设法理解,但完全听不懂。他被接回了家。穿着硬浆方格裙的保姆娜娜,成了他小小世界的中心。

      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白色摇篮的安全围栏、娜娜以及一个时不时来看他的男人,还有一个大大的橙色球。在他入睡前的黄昏时分,娜娜会指着球,叫它“太阳”。太阳落山,他也睡眼迷离——没有梦,没有梦再萦绕着他。

      他不记得了。他记不清最后一次喂给他的牛奶是冷的还是热的,也记不清每天是怎样度过的。他只看到他的摇篮和娜娜熟悉的面孔,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成日里,他饿了就号啕大哭,仅此而已。从中午到晚上,他呼吸着。上方传来他几乎听不见的喃喃细语,以及隐约可辨的气味、光线和黑暗,然后就是一片漆黑。他的白色摇篮,在他上方晃动的模糊面孔,以及温热牛奶的香甜氣味,一起从他的脑海中渐渐淡去。

      (鹊踏枝摘自浙江文艺出版社《爵士乐时代的故事》一书,本刊节选,李 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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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13 06:30:2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与酒
    作者:莫言 来源:读者
      三十多年前,我父亲很慷慨地用十斤红薯干换回两斤散装白酒,准备招待一位即将前来为我爷爷治病的贵客。父亲说那位贵客是个性情中人,虽医术高明,但不专门行医。据说他能用双手同时写字——一手写梅花篆字,一手写蝌蚪文——极善饮,且通剑术。他酒后每每高歌,歌声苍凉,声震屋瓦;歌后喜舞剑,最妙的是月下舞,只见一片银光闪烁,全不见人在哪里。这位侠客式的人物,好像是我爷爷的姥姥家族里的人,不惟我们这一辈的人没见过,连我父亲那一辈的也没见过。

      那年,爷爷生了膀胱结石——当时以为尿了蚂蚁窝——求神拜佛,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依然不见好转。痛起来时,他用脑袋撞得墙壁咚咚响,让我们感到惊慌失措。爷爷的哥哥——我们的大爷爷是乡间的医生,看了他弟弟这病状,高声说:“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去请‘大咬人’了。虽轻易请不动他,但我们是老亲,也许能请来。”大爷爷说这位“大咬人”喜好兵器,便说服爷爷把分家分到他名下的那柄极其锋利的单刀拿出来,作为求见礼。爷爷无奈,只好答应,让父亲从梁头上把那柄单刀取下来。父亲解开十几层油纸,露出一个看上去很粗糙的皮鞘。大爷爷抽出单刀,果然是寒光闪闪、冷气逼人。据说这刀是一个太平军将领遗下的,是用人血喂足了的,永不生锈。大爷爷把单刀藏好,骑上骡子,背上干粮,搬那“大咬人”去了。“大咬人”自然就是那文能双手写字、武能月下舞剑的奇侠。父亲把酒放在窗台上,等“大咬人”到来。我们弟兄俩,更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他。

      盼了好久,也没盼到奇人,连大爷爷也一去不返。爷爷的病日渐沉重,无奈,只好用小车将他推到人民医院,开了一刀,取出一块核桃大的结石,救活了一条命。等爷爷身体恢复到能下河捕鱼时,大爷爷才归来。骡子没有了,据说是被人强抢去了;身上的衣服百孔千疮,像是在铁丝网里钻了几百个来回;那柄单刀却奇迹般地没丢,但刀刃上崩了很多缺口,据说是与强盗们格斗时留下的痕迹。奇侠“大咬人”自然没有请到。

      “大咬人”没来,爷爷的病也好了,那瓶白酒在窗台上,显得很是寂寞。酒是用一个玻璃瓶子盛着的,瓶口堵着橡胶塞子,严密得进不去空气。我常常观察那瓶中透明的液体,想象着它芳香的气味。有时还把瓶子提起来,一手攥着瓶颈,一手托着瓶底,发疯般地摇晃,然后猛地停下来,观赏那瓶中无数的纷纷摇摇的细小泡沫。这样猛烈摇晃之后,似乎就有一缕酒香从瓶中散溢出来,令我馋涎欲滴。但我不敢偷喝,因为爷爷和父亲都没舍得喝,如果他们发现酒少了,必将用严酷的家法对我实行毫不留情的制裁。

      终于有一天,当我看了《水浒传》中那好汉武松一连喝了十八碗“透瓶香”,手持哨棒,踉踉跄跄闯上景阳冈与吊睛白额大虫打架的章节后,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正好家中无人,我便用牙咬开那瓶塞子,抱起瓶子,先是试探着抿了一小口——滋味确是美妙无比,然后又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仿佛有一团绿色的火苗儿在我的腹中燃烧,眼前的景物不安地晃动着。我盖好酒瓶,溜出家门,腾云驾雾般跑到河堤上。我嗬嗬怪叫着,心中的快乐无法形容,就那样嗬嗬地叫着在河堤上头重脚轻地跑来跑去。抬头看天,看到了传说中的凤凰;低头看地,有麒麟在奔跑;歪头看河,河里冒出了一片片荷花;再看荷花肥大如笸箩的叶片上,坐着一些戴着红肚兜兜的男孩,男孩的怀里一律抱着金翅赤尾的大鲤鱼……从此,我一得机会便偷那瓶中的酒喝。为了不被爷爷和父亲发现,每次偷喝罢,便从水缸里舀来凉水灌到瓶中。几个月后,那瓶中装的究竟是水还是酒,已经很难说清楚了。几十年后,说起那瓶酒的故事,我二哥嘿嘿地笑着坦白,偷那瓶酒喝的除了我,还有他。当然他也是喝了酒回灌凉水。

      我喝酒的生涯就这样偷偷摸摸地开始了。那时候真是馋呀,村东头有人家喝酒,我在村西头就能闻见味道。有一次,我竟将一个当兽医的堂叔给猪打针消毒用的酒精偷偷喝了,头晕眼花了好久,也不敢对家长说。长到十七八岁时,有一些赴喜宴的机会,母亲便有意识地派我去。是为了让我去饱餐一顿呢,还是痛饮一顿呢,母亲没有说,她只是让我去。其实我的二哥更有资格去,也许这就是“天下爹娘向小儿”的表现吧。有一次我喝醉了回来,躺在炕上,母亲正在炕边擀面条,我一歪头,吐了一面板。母亲没骂我,默默地把面板收拾了,又舀来一碗自家做的甜醋,看着我喝下去。我见过许多妻子因为丈夫醉酒而大闹,由此知道男人醉酒是让女人顶厌恶的事,但我几乎没见过母亲因儿子醉酒而痛骂的。母亲是不是把醉酒看成是儿子的成人礼呢?

      后来当了兵,喝酒的机会多起来,但军令森严,总是浅尝辄止,不敢尽兴。我喝酒的高潮是在写小说写出了一点名堂之后,时间大约是1986年至1989年。那时,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每次我回故乡,都有赴不完的酒宴。每赴一次宴,差不多就要被人扶回来。这时,母亲忧虑地劝我不要喝醉。但我总是架不住别人的劝说,总觉得别人劝自己喝酒是人家瞧得起自己,大有受宠若惊之感,不喝就对不起朋友。而且,每每三杯酒下肚,便感到豪情万丈,忘了母亲的叮嘱和醉酒后的痛苦,“李白斗酒诗百篇”“人生难得几回醉”等壮语在耳边轰轰地回响。所以,一劝就干,不劝也干,一直干到丑态百出。

      小时候偷酒喝时,心心念念地盼望着,何时能痛痛快快地喝一次呢?但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我对酒厌恶了。进入90年代,胃病发作,再也不敢多喝。有一段时间,干脆不喝了。无论你是多么铁的哥们儿,无论你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相劝,我都不喝。这样尽管伤了真心敬我的朋友的心,也让想灌醉我看我出洋相的人感到失望,我的自尊心也受到损伤,但性命毕竟比别的都重要。

      不喝酒就等于退出酒场中心,冷眼观察。旁观者清,才发现酒场上有那么多的名堂。

      饮酒有术,劝酒也有方。那些层出不穷的劝酒词儿,有时把你劝得产生一种即便明知杯中是耗子药也要仰脖灌下去的勇气。在酒桌上,几个人联手把某人灌醉了,于是皆大欢喜,俨然打了一个大胜仗。富有经验的酒场老手,并不一定有很大的酒量,但能保持不醉的纪录,这就需要饮酒的技术,这所谓的技术其实就是搗鬼。有时你明明看到他把酒杯子干了个底朝天,其实他连一滴也没喝到肚里。

      我最近又开始饮酒,把它当成一种药,里边胡乱泡上一些中药,每日一小杯,慢慢地啜。我再也不想去官家的酒场上逞英雄了,也算是进入不惑之年后可圈可点的进步吧。

      (韩 颂摘自京华出版社《那晚在酒中:文化名家谈酒录》一书,沈 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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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17 07:28:01 | 显示全部楼层
    自行车
    作者:吴冠中 来源:读者
      我有过最辉煌的年代,那是自行车时代。晨曦,朝阳横扫古老的北京城,像蓝海一般涌动的北京人都被染上微微的、薄薄的一层阳光。我骑着自行车,一身蓝装,淹没在这巨大的自行车之流中。我感到在鸟群中猛飞的轻快与舒畅——骑在车上奋飞,像溜冰、滑翔般痛快。放眼望去,半城北京人正在奔向一天的工作。

      秦琼落魄到要卖马,太惨了。自行车正是我的宝马。我骑着它上班挣口粮、抚养妻儿,我骑着它到处写生、寻觅艺术。我的绘画作品大都是伏在自行车上爬进我那阴暗的破落之家的。想当年,身强力壮,忽然想起香山的一片白杨林,可入画,快马加鞭一小时到达,但很失望,立马回头。刚抵家,邻居正叫分过冬白菜,想载艺术而未成的宝马立即改驮白菜了。

      我初次看意大利电影《偷自行车的人》,真是感动极了,可以说是我此生看过的最受感动的影片。不过,如果今日重放,估计很少会有人感兴趣了。当我搬入高楼,楼下又无存车处,于是秦琼不得不卖马了。这匹老马已经是我的第二只“飞鸽”了,也已经属于侯宝林说的,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老朽之躯了。

      一夜西風,北京城变得洋腔洋调,满眼玻璃幕墙,交通处处受阻。马路上密密的汽车,都被规范在路标路轨中,就像湖里的鱼都被困在鱼簖中,活活的鱼不能自由穿游跳跃。堵车,车之洪流被堵住了,从高处往低处看,北京城成了五彩缤纷的停车场。大路朝天,大家走,现在大家不能走。难得看到三两辆自行车,它们悄悄地滑过堵塞的大道,钻入羊肠小道,扬长而去。人要生存,看来异途尚多,顺流不通,逆流倒通了。我坐在车里,细观车外五花八门之伎俩,耐心等待,只是再也享受不到骑在自行车上乘风破浪地奔驰、似乎自己争在了一切风骚之前列的感觉。

      (若 子摘自团结出版社《吴冠中文丛:短笛》一书,吴冠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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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19 20:49:09 | 显示全部楼层
    和钱锺书同学的日子
    作者:常风 来源:读者
      一

      1929年,我报考清华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那年外语系招收差不多40个学生。等到正式上课前3天,我才接到通知,说我被录取了,可以到学校报到。

      我第一次碰见钱锺书是在冯友兰先生的逻辑学课上。我们那时上课在旧大楼,教室里都是扶手椅,没有课桌。我进了教室,走到中间靠右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后来又进来一位同学,和我一样穿着蓝布大褂,他走到我身边,坐到我右手旁的空座位上。我不知道他是谁。

      冯先生河南口音很重,讲课时口吃得厉害,所以记他的笔记很不容易。比如,他讲到亚里士多德时,总是“亚、亚、亚里士多德”。坐在我右边的这位同学忽然从我手里拿过我的笔记本,唰唰地写了起来。我当时有些不高兴,心想这个人怎么这样不懂礼貌呢?可是当时也不便说什么。冯先生讲完课后,这位邻座就把笔记本还给了我,然后他走他的,我走我的。我看了笔记本才发现,他不但记下了冯友兰先生讲的亚里士多德,还把冯先生讲课中的引语、英文书上的原文全都写了下来,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当天下午有人来找与我同宿舍的许振德,来人就是在我笔记本上写笔记的那位同学。老许介绍说,他叫钱锺书,他们俩在同一个英语班上。我和锺书就这样认识了。

      钱锺书看见我书桌上放着爱尔兰作家乔治·穆尔写的《一个青年的自白》一书,很惊讶地问:“你看这本书吗?”我说:“以前看过郁达夫介绍这本书,所以来到清华后就到图书馆借了出来。”就这样,我们俩聊了起来。这就是我与钱锺书友谊的开始。

      我们俩是同年出生,生日也很相近。但他的博学多才与勤奋,是我望尘莫及的。

      那年入学时,清华大兴土木。除了扩建图书馆,还建化学馆、生物馆,到处都在盖房子。同时又新盖了一栋学生宿舍楼,叫新大楼。寒假快完时,大楼基本竣工了。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学后,我们搬进了新宿舍。我当时住在一楼朝阳的房间,与从山西一同考入清华的中学同学康维清分到一室,宿舍后边即为食堂。锺书住在二楼左翼的房间。他的同乡曹觐虞住在我对面的房间。他常到楼下我对面的房间找同乡,所以也就常来我宿舍。因为我这儿离食堂最近,锺书亦常来找我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我的书桌上总放着许多书和笔墨。锺书来了以后喜欢乱转、乱翻书,看我这儿有鲁迅先生著的《小说旧闻钞》,他就提笔在封面上用篆字写了书名,又在扉页上用正楷写了书名。这时我才发现他的书法很有功力。

      锺书的性格很是孩子气。他常常写个小字条差工友给我送下來,有时塞进门缝里,内容多为戏谑性的,我也并不跟他较真儿。

      后来,我宿舍对面房间的一位同学搬走,锺书就搬下来与他的老乡在同一宿舍住下来。我们经常能听到他与这位老乡吵嘴。吵完后,他又嘻嘻哈哈的,那位老乡也很宽容,并不跟他翻脸。

      二

      “九一八”以后,淞沪抗战开始,日军侵入上海。苏州东吴大学等校停课,许多学生转入北京各大学继续上学。我们班有位女同学名叫蒋恩钿,是苏州人。她比较活泼,见了大家总是笑嘻嘻的。那时,女同学一般很少跟男同学说话,她是见谁都说话。有一天,她带来一位女伴。锺书告诉我那个女同学是从东吴大学来的,和蒋恩钿是中学同学,现在就住在蒋恩钿的房间里。这位女同学后来跟我们在一个班上课,她就是杨季康。她要补习法语。蒋恩钿介绍钱锺书给杨季康补课,他们俩就有了交往。

      锺书用英文写了一篇《论实验主义》的论文。我当时正在练习打字,他就要我替他把文章打出来。哲学系给高年级学生开讨论会,教师和学生都参加。每次开会时冯友兰院长都派他的秘书李先生来请锺书参加。每次开完会,锺书都十分得意,因为他总是“舌战群儒”,每战必胜。他告诉我开会时的情况,什么人发言,他跟什么人辩论了。就我所知,享受这份殊荣的,只有锺书一人。

      锺书搬到曹觐虞房间后,我才对他的读书方法有所了解。他是一个礼拜读中文书,一个礼拜读英文书。每到礼拜六,他就把读过的书整理好,写笔记,然后抱上一大堆书到图书馆去还,再抱一堆回来。他的中文笔记是用学校印的十六开毛边纸直行簿记,读外文书的笔记是用一般的练习本记的。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习惯,看完书立即写笔记。他的大作《谈艺录》和《管锥编》都是在这个时期就打了基础的。

      三

      1932年的一天,许振德找了一位他熟悉的人来给我们3个人照了一张相,那是我们3个人在一起的唯一一张合影。

      1933年春假的一个下午,许振德来找我们一块儿去逛颐和园。我们步行到了颐和园,看见有几头毛驴。许振德说:“咱们骑毛驴去碧云寺逛逛吧。”锺书和我都没骑过毛驴,我们俩战战兢兢地骑上去,由驴夫牵着到了碧云寺。在碧云寺转了一小圈,老许提议去香山玩,于是我们就顺便游了香山。还想到八大处,可是到了卧佛寺,时间已经不早了,就又返回香山。在香山到处乱转了一下,走到香山大饭店,老许说:“咱们今天浪漫一下吧!”就去香山饭店住了一夜。那时候好像在香山饭店住一个大房间只要两块钱,但是要吃饭,3个人带的钱就不够了,只好每人花两毛钱吃了一碗面条。这就是我们唯一一次在北京的旅游。老许说:“咱们够浪漫了。”又戏称我们是“三剑客”。大概是头一年才看了《三剑客》的电影,因此想起了这个绰号。以后老许就经常提起“三剑客”,也常提起香山的那个浪漫之夜。回首往事,过去已近70年了,老许也已经去世十几年了。1982年他从美国回来约我到北京聚会,我因得请一个礼拜假,而老许只能在北京待几天,所以没有去成。老许到北京本来想重温香山浪漫之游的梦,也落空了。锺书请他吃了一顿饭,他还有许多其他应酬,也没再见面就走了。

      1932年5月初,学校里忽然召开紧急大会,说“梅校长有重要报告”。会上,梅校长说:“接到上级的紧急通知,昨日我国和日本的谈判已经破裂,决定打仗。跟日本人在北平打仗,我们要坚守北平,所以学校要停课疏散学生。”于是,散会之后,新大楼宿舍外突然间来了许多小汽车和三轮车,大家就纷纷离校了。后来才知道这原来是国民党政府的一个骗局,他们害怕大学生反对卖国的《何梅协定》,闹学潮。

      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在动乱中马马虎虎地结束了。我们的毕业很凄凉,连毕业典礼都没举行,大家就作鸟兽散了。我与钱锺书朝夕相处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集贤宾摘自陕西人民出版社《和钱锺书同学的日子》一书,本刊节选,刘程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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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4 20:44:03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间的猛兽
    作者:黄昱宁 来源:读者
      我记得,念小学五、六年级那会儿,在无线电厂当科技翻译的母亲并没有给我开过多少英文小灶。除命我反复聽《新概念英语》的磁带校正发音外,她还送给我一本《新英汉词典》。

      “中学毕业前用这本就够了,”母亲说,“读大学如果上专业课,那得换我这部。”她指的是她常用的上下卷《英汉大词典》,厚厚两大本一摊开,我们家的书桌就被占满了。我看到,两部词典的主编是同一个人:陆谷孙。

      显然,这个人是母亲的骄傲。作为复旦大学英语系六四级本科生,母亲大二那年正好赶上毕业留校任教的陆先生开启他长达五十余年的教学生涯。

      谁不愿意当陆谷孙的学生呢?母亲说起陆老师当年如何以英语零基础开始(陆先生念的中学里只教俄语),在短短一年之后成绩就甩开别的同学一大截,自己任教后课又是讲得如何生动精彩,还多才多艺,能在舞台上演出《雷雨》——她用的简直是讲传奇故事的口气,于是我也瞪大眼睛,像听评书那样默默地替这些故事添油加醋。以至于多年后,每每遥想半个世纪前风华正茂的陆先生,儿时擅自叠加的岳飞、秦琼、杨六郎的形影,依然隐约可见。

      近几日思虑深重,在记忆里上穷碧落,也想不出第一次见到陆先生是在什么场合。只记得时间是二〇〇〇年前后,在别人攒的饭局里叨陪末座——老实说,我记不清楚了。但我记得我语无伦次地告诉他,家母是他的学生。他问了母亲的名字和年纪,想了没多久就反应过来:“你母亲写得一手好字。”陆先生果然记忆力过人,但一想到母亲的书法基因没有一丁点传到我身上,我一时尴尬得接不上话。陆先生当然也看出来了,于是把话题岔开:“虽然我比你父母年长不了几岁,不过,按师门规矩,你得排到徒孙辈啦。”说完朗声大笑,那股子胸襟坦荡的侠气,完美地契合了我儿时想象中的一代宗师。

      从此,“徒孙”和“师祖”成了我和陆先生闲聊时最常提的“典故”。我曾张罗请陆先生到我任职的出版社给青年编辑做业务培训,本来也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曾推掉无数大型活动的陆先生爽快应允,还手书三页纸的提纲,嘱咐我打印好事先发给来听讲座的同人。讲座名为“向外文编辑们进数言”,勉励我们务必以“知书习业、查己识人、深谙语言、比较文化”为己任,穿插其间的是十几个双语案例。昨天找出来,提纲上的黑色水笔字迹清晰如昨。再细看,有些短语旁边还有淡淡的铅笔字:“请打作斜体。”

      陆先生人生的大半精力,都用在编撰辞书、高校教学和莎学研究上。相比之下,尽管他一直对英译汉很有心得,留下的数量有限的几部译著却只能展示其才华的冰山一角。前几年我与编辑冯涛“密谋”请陆先生出山翻译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的传记《生活曾经这样》,打动他应约的是格林追忆童年往事时举重若轻的口吻,恰与他近年的情绪合拍。不过,我们还来不及窃喜太久,就不安起来。因为他的学生告诉我,陆先生每有稿约便急于“偿债”,译到兴起还会熬夜,不到两个月已经完成大半,间或还要与时时作祟的心脏讨价还价。我说:“您悠着点啊,不是说过一年后交稿吗。”他摆摆手,说:“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不如早点了却心事。”

      问题是,陆先生的心事了完一件还有一件,教书之余要翻译,译文之外有辞书,英汉完了有汉英,第一版之后有第二版,勤勉不辍,无穷匮也。心无旁骛,一息尚存就要“榨取时间的剩余价值”,这大约是陆先生毕生的态度。于健康而言,这有点与虎谋皮的意思,但换个角度——从像陆先生这样的老派文人的角度想,留下实实在在、泽被后世的成就,或许是征服时间这头猛兽的唯一办法。

      然而猛兽总在暗处咆哮。站在陆先生的灵堂前,我想把时间往回拨两个月。那时,我的翻译遇到难题,没敢惊动“师祖”,只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求助信息。没过两分钟,小窗就亮起来,陆先生(他的昵称是“Old Ginger”——“老姜”)照例主动提出他的解决方案,照例加上一句“斗胆建议,不怕犯错,真是仅供参考的”。

      时间再往回拨三个月,陆先生听说我在学着写小说,嘱我务必将已发表的文章寄过去让他过目。我想他往日更爱看传记,很少看当代小说——何况是像我这样的“实习作者”。我想他问我讨,不过是鼓励“徒孙”的客套。没想到他不仅认真读了,还强烈建议我扩展小说里的一条人物线索:“希望看到你下一篇写一个出生在二线城市里的人物,我想看。”

      如果能再往回拨一个月,时间就定格在二月份吧。那天,我跟几个朋友去陆家,他一见到我就开玩笑,说我控制不住体重就像他戒不了烟——然而,减肥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他家冰箱里的冰激凌是不能不吃的。那天,陆先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完,状态之好,兴致之高,是我近几年从未见过的。那时,春节刚过,小小的客厅里洒满午后三点的阳光,时间的猛兽在打瞌睡,你简直能听见它轻微甜美的鼾声。

      (风入松摘自译林出版社《假作真时》一书,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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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7 06:06:53 | 显示全部楼层
    剪纸的马蒂斯
    作者:铁凝 来源:读者
      有一张马蒂斯晚年的照片经常出现在我眼前:83岁的他,坐在画室里的轮椅上,光着脚,专心地剪剪纸。他的脚下是纷乱的碎纸,他的神情专注而安详。由于精神高度集中,他左脚的几个脚趾微微跷起。那时的他,因癌癥手术,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站立着画画,创作剪纸可能是他面对身体状况所采取的“应变”手法。他说过,简单的剪刀和纸,是他找到的最简单、最直接的自我表达方式。

      我总是被上述的场景所感动,这里有艺术家对生活不倦的喜悦和爱,也有艺术家迷恋创造的一片童真。

      回头再看马蒂斯的作品,那炫目而又泛滥的色彩,那恣意的形式,美艳而又明净的风格,跃动着的又是安宁的意境。他在极度平面化的单纯里,贡献出平凡生活里永恒的愉悦和浪漫。

      当更多的人把他和毕加索同称为现代艺术的源头时,我在暗地里只有一个很小的愿望。我的腿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能动了呢?这想法很不吉利,可我还是想,马蒂斯83岁时拍的这张照片就是我生活和创作的榜样。

      (若 子摘自《张家口晚报》2017年10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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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9 10:00:15 | 显示全部楼层
    医生与画家
    作者:黄永武 来源:读者

      有人说,天下有两种工作是无须“我去求人”,而只有“人来求我”的:一种是医生,另一种是画家。

      作为一名医生,必须要有独立的判断力。一旦想着讨好病人,为病人隐讳什么,稍存拍患者马屁的心思,屈就患者的要求,病就看不好。东汉和帝时的太医丞郭玉对皇帝说:“医是什么意思?就是‘意’呀!皇帝您如果自用己意,以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态对着我,令我因内心惧怕而逢迎您的意思,那我的‘意’就不能尽,医术也就无法施展了!”医生即使是面对皇帝,也要让皇帝求他,而绝不是他求皇帝。皇帝必须做一个合作的病人,由医生全权处理他的疾病。

      作为一名画家也是一样,必须目空一切、傲然自得,在充分自在的境地中随意涂抹,如此,才能创作出杰作。心中如果存有模仿前人、讨好今人、巴结贵人,争个排名、抬个身价等随波逐流的俗虑,画就画不好。春秋时,宋元君集合许多画师来作图,画师们皆毕恭毕敬地站着作画。此时,一位迟来的画师在揖拜过宋元君后,即刻返回自己的住处。宋元君派人去看,只见他作画时解下衣服,赤膊裸身,尽情发挥,心中没有一丝杂念顾虑。宋元君赞道:“这才是真正的画师!”

      可惜在现实社会里,医生与画家仍不能完全做到“重内我”而“轻外物”。当年的神医扁鹊,到周王畿,见周人重视老人,就专治老人病;到赵国,见赵人看重妇人,就专为带下医(妇科医生);到秦国,见秦人重视儿童,就专看小儿科。身为一代神医,为了自售其技,尚且得随俗变化、顺从人意,一般医生如何能完全不讨好别人?

      而画家,为了市场,又怎能不适从俗情,画得甜一点、浓一点?特别是画贵人、贵妇肖像,或为某对恋人写真,必须运用“增妍取怜”的手法,断不可“显实求真”!尽可能替他们增加虚美,他们还都觉得不够帅、不够美,岂能据实画出,毕露不美的原形呢?画家如果忘了“情人眼里出西施”,以及“自恋情结”,忘了许多人只愿活在自欺的美的假象中,天真地认为“美即不肖,肖即不美”,那必然处处受人呵斥,只能困厄以终老啦!

      这么说来,天下真有“不求人”的工作吗?想要做到“不求人”,就得付出慘重的代价:至少要为了“道亨”,不在乎“身困”;为了“遇在千古”,不在乎“遇在一时”;为了“争寸心于千古”,不在乎“悦俗目于一时”。只把对“道”的探求作为无比快乐的享受,把能否于今生当世受用都看淡了,只显我歌我哭、我行我素,对“遇不遇”的问题不放在心上,唯有如此,才谈得上“不求人”。

      (急三枪摘自漓江出版社《爱庐小品》一书,小黑孩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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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30 06:52:2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与酒
    作者:莫言 来源:读者
      三十多年前,我父亲很慷慨地用十斤红薯干换回两斤散装白酒,准备招待一位即将前来为我爷爷治病的贵客。父亲说那位贵客是个性情中人,虽医术高明,但不专门行医。据说他能用双手同时写字——一手写梅花篆字,一手写蝌蚪文——极善饮,且通剑术。他酒后每每高歌,歌声苍凉,声震屋瓦;歌后喜舞剑,最妙的是月下舞,只见一片银光闪烁,全不见人在哪里。这位侠客式的人物,好像是我爷爷的姥姥家族里的人,不惟我们这一辈的人没见过,连我父亲那一辈的也没见过。

      那年,爷爷生了膀胱结石——当时以为尿了蚂蚁窝——求神拜佛,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依然不见好转。痛起来时,他用脑袋撞得墙壁咚咚响,让我们感到惊慌失措。爷爷的哥哥——我们的大爷爷是乡间的医生,看了他弟弟这病状,高声说:“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去请‘大咬人’了。虽轻易请不动他,但我们是老亲,也许能请来。”大爷爷说这位“大咬人”喜好兵器,便说服爷爷把分家分到他名下的那柄极其锋利的单刀拿出来,作为求见礼。爷爷无奈,只好答应,让父亲从梁头上把那柄单刀取下来。父亲解开十几层油纸,露出一个看上去很粗糙的皮鞘。大爷爷抽出单刀,果然是寒光闪闪、冷气逼人。据说这刀是一个太平军将领遗下的,是用人血喂足了的,永不生锈。大爷爷把单刀藏好,骑上骡子,背上干粮,搬那“大咬人”去了。“大咬人”自然就是那文能双手写字、武能月下舞剑的奇侠。父亲把酒放在窗台上,等“大咬人”到来。我们弟兄俩,更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他。

      盼了好久,也没盼到奇人,连大爷爷也一去不返。爷爷的病日渐沉重,无奈,只好用小车将他推到人民医院,开了一刀,取出一块核桃大的结石,救活了一条命。等爷爷身体恢复到能下河捕鱼时,大爷爷才归来。骡子没有了,据说是被人强抢去了;身上的衣服百孔千疮,像是在铁丝网里钻了几百个来回;那柄单刀却奇迹般地没丢,但刀刃上崩了很多缺口,据说是与强盗们格斗时留下的痕迹。奇侠“大咬人”自然没有请到。

      “大咬人”没来,爷爷的病也好了,那瓶白酒在窗台上,显得很是寂寞。酒是用一个玻璃瓶子盛着的,瓶口堵着橡胶塞子,严密得进不去空气。我常常观察那瓶中透明的液体,想象着它芳香的气味。有时还把瓶子提起来,一手攥着瓶颈,一手托着瓶底,发疯般地摇晃,然后猛地停下来,观赏那瓶中无数的纷纷摇摇的细小泡沫。这样猛烈摇晃之后,似乎就有一缕酒香从瓶中散溢出来,令我馋涎欲滴。但我不敢偷喝,因为爷爷和父亲都没舍得喝,如果他们发现酒少了,必将用严酷的家法对我实行毫不留情的制裁。

      终于有一天,当我看了《水浒传》中那好汉武松一连喝了十八碗“透瓶香”,手持哨棒,踉踉跄跄闯上景阳冈与吊睛白额大虫打架的章节后,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正好家中无人,我便用牙咬开那瓶塞子,抱起瓶子,先是试探着抿了一小口——滋味确是美妙无比,然后又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仿佛有一团绿色的火苗儿在我的腹中燃烧,眼前的景物不安地晃动着。我盖好酒瓶,溜出家门,腾云驾雾般跑到河堤上。我嗬嗬怪叫着,心中的快乐无法形容,就那样嗬嗬地叫着在河堤上头重脚轻地跑来跑去。抬头看天,看到了传说中的凤凰;低头看地,有麒麟在奔跑;歪头看河,河里冒出了一片片荷花;再看荷花肥大如笸箩的叶片上,坐着一些戴着红肚兜兜的男孩,男孩的怀里一律抱着金翅赤尾的大鲤鱼……从此,我一得机会便偷那瓶中的酒喝。为了不被爷爷和父亲发现,每次偷喝罢,便从水缸里舀来凉水灌到瓶中。几个月后,那瓶中装的究竟是水还是酒,已经很难说清楚了。几十年后,说起那瓶酒的故事,我二哥嘿嘿地笑着坦白,偷那瓶酒喝的除了我,还有他。当然他也是喝了酒回灌凉水。

      我喝酒的生涯就这样偷偷摸摸地开始了。那时候真是馋呀,村东头有人家喝酒,我在村西头就能闻见味道。有一次,我竟将一个当兽医的堂叔给猪打针消毒用的酒精偷偷喝了,头晕眼花了好久,也不敢对家长说。长到十七八岁时,有一些赴喜宴的机会,母亲便有意识地派我去。是为了让我去饱餐一顿呢,还是痛饮一顿呢,母亲没有说,她只是让我去。其实我的二哥更有资格去,也许这就是“天下爹娘向小儿”的表现吧。有一次我喝醉了回来,躺在炕上,母亲正在炕边擀面条,我一歪头,吐了一面板。母亲没骂我,默默地把面板收拾了,又舀来一碗自家做的甜醋,看着我喝下去。我见过许多妻子因为丈夫醉酒而大闹,由此知道男人醉酒是让女人顶厌恶的事,但我几乎没见过母亲因儿子醉酒而痛骂的。母亲是不是把醉酒看成是儿子的成人礼呢?

      后来当了兵,喝酒的机会多起来,但军令森严,总是浅尝辄止,不敢尽兴。我喝酒的高潮是在写小说写出了一点名堂之后,时间大约是1986年至1989年。那时,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每次我回故乡,都有赴不完的酒宴。每赴一次宴,差不多就要被人扶回来。这时,母亲忧虑地劝我不要喝醉。但我总是架不住别人的劝说,总觉得别人劝自己喝酒是人家瞧得起自己,大有受宠若惊之感,不喝就对不起朋友。而且,每每三杯酒下肚,便感到豪情万丈,忘了母亲的叮嘱和醉酒后的痛苦,“李白斗酒诗百篇”“人生难得几回醉”等壮语在耳边轰轰地回响。所以,一劝就干,不劝也干,一直干到丑态百出。

      小时候偷酒喝时,心心念念地盼望着,何时能痛痛快快地喝一次呢?但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我对酒厌恶了。进入90年代,胃病发作,再也不敢多喝。有一段时间,干脆不喝了。无论你是多么铁的哥们儿,无论你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相劝,我都不喝。这样尽管伤了真心敬我的朋友的心,也让想灌醉我看我出洋相的人感到失望,我的自尊心也受到损伤,但性命毕竟比别的都重要。

      不喝酒就等于退出酒场中心,冷眼观察。旁观者清,才发现酒场上有那么多的名堂。

      饮酒有术,劝酒也有方。那些层出不穷的劝酒词儿,有时把你劝得产生一种即便明知杯中是耗子药也要仰脖灌下去的勇气。在酒桌上,几个人联手把某人灌醉了,于是皆大欢喜,俨然打了一个大胜仗。富有经验的酒场老手,并不一定有很大的酒量,但能保持不醉的纪录,这就需要饮酒的技术,这所谓的技术其实就是搗鬼。有时你明明看到他把酒杯子干了个底朝天,其实他连一滴也没喝到肚里。

      我最近又开始饮酒,把它当成一种药,里边胡乱泡上一些中药,每日一小杯,慢慢地啜。我再也不想去官家的酒场上逞英雄了,也算是进入不惑之年后可圈可点的进步吧。

      (韩 颂摘自京华出版社《那晚在酒中:文化名家谈酒录》一书,沈 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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