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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学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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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专栏] 《读者》选登:“读成勇士”[每天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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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12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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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5-4 07:00:57 | 显示全部楼层
    带着诗和香水离开
    作者:冯唐 来源:读者
      我15岁的时候,青春叛逆,血液里禽兽飞舞。我觉得屈原很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于是立志非绝学不学,非班花不娶。我30岁的时候,见了些世事,也做了些世事,班花也都嫁给了别的中年男人。我认同“渔父”们有机会横刀立马就多做一点,因为无常即常,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机会了,就收起雄心,爱古玉、古瓷,读《周易》,听春雨,不知春去几多时。

      如今,我45岁,以两天一章的速度重读“渔父”们皓首穷经写成的《资治通鉴》。这一遍,渐渐不再在意那些“渔父”重点提示的帝王术,而是越来越贪看生死纠缠里面的荷尔蒙和人性。我时常想起屈原的句子,比如,“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在和世界产生巨大矛盾时,我越来越认同他的做法,保有精神和肉体的洁癖,不管时俗,不管天气,不再给傻子们任何时间,不再把欲望推给明天。带一具肉身、一本古老的诗集、一瓶浓醇的酒、一瓶来自遥远国度的香水,找一小时、一天、一周、一月的时间,找一条河、一个湖、一段公路、一座山,用诗罩心,用酒罩头,用香水罩身,暂时不在,如同死去。

      星空之下,时间之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切必失,只有自在。

      (張晓玛摘自微信公众号“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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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5-9 06:39:54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小巴黎书店
    作者:妮娜·乔治 淩微 来源:读者
      塞纳河上,巴黎岸边,那艘停靠了21年的书船突然起航了。书船主人佩尔杜先生有口皆碑,他独自经营着这家名叫“水上文学药房”的书店,自称“文学药剂师”。他与人为善,个性执拗,会通过眼睛、耳朵和直觉,辨认出每一个灵魂所欠缺的东西,然后再把自己视为“解药”的书卖给对方。

      1

      下一位顾客是个英国人,他问佩尔杜:“我最近看到一本绿白色封面的外版书,有译本了吗?”佩尔杜猜测他说的是一本17年前出版的经典著作,然而最后他卖给了这个男人一本诗集。然后他帮送货员把一箱箱他订购的书从手推车里搬到船上,又为一位有点儿狂躁的小学教师找了一堆最新的少儿读物,小学就在塞纳河的另一岸。

      佩尔杜为一个小女孩擦掉了鼻涕,她正在全神贯注地读《黄金罗盘》。女孩劳累过度的母亲分期付款购买了一套30本的百科全书,佩尔杜帮她填好了退税表。

      母亲指了指女儿:“我这个奇怪的孩子想在21岁前读完所有的书。我说好吧,可以给她买这些百科……百科……哦,就是这些参考书。但代价是她以后就没有生日礼物,也没有圣诞礼物了。”

      佩尔杜对着那个7岁的女孩点了点头以示赞许,女孩也真诚地对他点点头。

      “您觉得这正常吗?”孩子的母亲焦虑地问,“在她这样的年纪。”

      “我觉得她勇敢、聪明,并且正确。”

      “只要别让男人觉得她聪明过头就是了。”

      “对那些愚蠢的男人来说,她的确是聪明过头了,夫人。但是谁会想和他们在一起?一个愚蠢的男人会毁了一个好女人。”

      女孩的母亲不再盯着自己颤抖而发红的双手,她惊讶地抬起了头。

      “以前怎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呢?”她问,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这样好了,”佩尔杜说,“再选一本书给你女儿作生日礼物吧。今天是‘大药房’的优惠日,买一套百科全书送一本小说。”

      女人马上接受了他撒的小谎,然后叹了口气:“但是我的母亲还在外面等我们。她说她想搬进养老院,说我不应该再照顾她了。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您说呢?”

      “我去照看你的母亲,你来选一本书作礼物,怎么样?”

      女人对他感激地笑笑,找礼物去了。

      佩尔杜为女孩的祖母送去一杯水。她站在书舫外面的堤岸上,不敢走过舷梯。

      佩尔杜很了解年长者的这种不信任心理。他有许多70岁以上的客人,他会走到干燥的陆地上,或是这位老太太现在坐着的铁制长椅边,为他们推荐书籍。年岁越长,老者越是想要保护他们过去的好日子,不让任何事情损害他们所剩无几的时光。这就是他们不再旅行,他们砍掉屋外的老树,以免树木倒下砸到屋顶,他们不再一步一挪地走过河流上方5毫米厚的钢制舷梯登上书舫的原因所在。佩尔杜还给老祖母带了本杂志大小的书籍目录,让她用这本册子扇风驱暑。老太太拍了拍身边的位子,邀他坐下。

      2

      她让佩尔杜想起自己的母亲丽拉贝儿,或许是因为她那双警觉而聪慧的眼睛。于是他坐了下来。塞纳河波光粼粼,头顶的天穹湛蓝,散发着夏天的气息。街道上车辆的喧嚣声从协和广场方向飘来,没有一刻的宁静。在7月14日之后,这座城市中的人会稍微少一些,那时巴黎人纷纷涌至海边和山区度假。但就算是那时,巴黎仍然是喧哗贪婪的。

      “你有时也会这样吗?”老祖母忽然问,“翻看去世之人的旧照,看看那些面容是否透露出他们即将死去的迹象?”

      佩尔杜先生摇摇头:“不会。”

      老太太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打开项链上的吊坠。

      “这是我丈夫。照片才拍完两个星期,他就不行了。忽然之间,就只剩我这么一个年轻女人,家里空荡荡的。”

      她用食指抚摩着丈夫的相片,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鼻子。

      “他看起来多轻松啊,好像他所有的计划都会实现。我们看着镜头,以为一切都会这样继续下去,但随之而来的只有——你好,长眠。”

      她停了停,说:“我呢,从此就不再让任何人给我照相了。”她把脸转向太阳,“你那儿有关于死亡的书吗?”

      “实际上有很多,”佩尔杜说,“关于衰老,罹患绝症,最终缓慢、迅速或孤独地死在医院病房的地板上。”

      “我常疑惑为什么人们不多写一些关于生活的书。人终有一死,但能有几人真正生活过?”

      “你说得没错,夫人,关于生活确实有太多可说的——跟书生活,跟孩子生活,初涉世事的生活。”

      “那就写一本吧。”

      好像他能给任何人提供任何建议一样。

      “我其实更想写一本关于人类常见情绪的百科全书。”他坦承道,“从字母A代表的‘让人搭便车时的焦虑’,到字母E代表的‘早起者的自鸣得意’,一直到字母Z代表的‘对隐藏脚趾的热衷,或对于别人看到你的脚会毁了他对你的爱的恐惧’。”

      佩尔杜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讲这些。

      老太太拍拍他的膝盖,他立刻打了个冷战:肢体接触是危险的。

      3

      “一本情绪百科全书。”她微笑着重复道,“我明白那种关于脚趾的感觉。常见情绪大百科……你知道德国作家埃里希·卡斯特纳吗?”

      佩尔杜点点头。1936年,在欧洲陷入黑棕色的阴霾之前,卡斯特纳出版了《抒情药箱》。他有一只“诗歌药柜”,里面都是他的作品,这本诗集就是其中之一。“这本选集是旨在治疗私人生活疾病的药方,”诗人在前言中写道,“它主要采用顺势疗法,处理了生存中的小恙與恶疾,并利用‘治疗内心的通用药方’帮助人们康复。”

      “卡斯特纳是我将书舫命名为‘水上文学药房’的原因之一,”佩尔杜说,“我想排除那些不被人认为是病痛,也永远不会被医生诊断出来的困扰。所有这些细微的感觉和感情,没有医生会感兴趣,因为它们微不足道,难以名状。比如,又一个夏天接近尾声时袭来的感觉;或是当你领悟到时日无多,不能用一生寻找心属何处的遗憾;又或是发现一段友情并不如你所想,你不得不继续寻找人生伴侣时那种淡淡的忧伤;还有生日早晨的忧郁,对童年时光的怀念,诸如此类。”他回想起母亲曾向他吐露,她被一种无药可医的痛苦折磨着。她曾说:“有的女人只会看其他女人的鞋,但从不看她们的脸;有的女人会直视其他女人的脸,偶尔看她们的鞋。”她更喜欢后一种女人。前一种女人流于外表、衣着,却对她指指点点,让她备受歧视。

      正是为了缓解这种难以言说却真实存在的痛苦,他买了这艘船,一艘名为“露露”的工作船,他亲手把它改装成现在的样子,并在船里放满了书——书籍是灵魂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痛的唯一解药。

      “你应该写,为文学药剂师编写这本情绪百科全书。”老太太坐直了些,变得活跃起来,生气勃勃,“在字母C下面加上‘对陌生人的信任’——坐火车时把自己的事对一个陌生人坦言相告,比对自己家人说得还多的那种奇怪感觉。在字母G下面加上‘孙辈带来的慰藉’——那种生命延续的感觉……”她陷入沉默,若有所思。

      “对隐藏脚趾的热衷——我就有这种感觉。但是他喜欢……他终究是喜欢我的脚的。”

      祖母、母亲和女孩离开后,佩尔杜心想:卖书人的工作是照顾书,这是个普遍的误解。

      他们在照顾人。

      (云中鸟摘自中信出版集团《小小巴黎书店》一书,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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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5-10 06:50:4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只鹰落在屋顶上了
    作者:王族 来源:读者
      山脚下只有一户人家,房子是黄泥小屋,围墙用石头垒就,显得孤独而又宁静。

      我坐在离这户人家不远的地方抽烟,突然看见一只鹰从远处盘旋而来,落在了这户人家的屋顶上。我对同行的几位朋友说:“这家人的房顶上有鹰!”但他们因为没有看到刚才的一幕,都不相信鹰会落在房顶上,在他们的观念中,鹰很高傲,是不会接近人的。但我毫不怀疑自己的眼睛,我确实看到一只鹰落到了这户人家的屋顶上。

      然而我又如何能让自己的这次所见得到认可呢?大家的观点是从高原存在多年的生活经验中得来的,我说服不了他们,我感到孤独。

      过了一会儿,我们准备离开。这时候,我看见从那个黄泥小屋里走出一个人,去屋后骑了一匹马向我们这边跑来。我们坐的是越野车,很快便把他甩在了后面。我从倒车镜中看见他在车后的灰尘中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我很想等他骑马靠近后问问他,是不是有一只鹰落在了他家屋顶上,但我不敢肯定他要去的地方是否和我们在同一方向,所以便一直观察他,看他是否一直尾随在我们身后。后来,他不见了。我打消了向他询问的念头。

      汽车在一个有平整积雪的大平滩上停下,大家下车赏雪。雪景很漂亮。我想,大概从第一场雪开始,这里的雪便一直积了下来,以至于一场又一场地积着,把这个大平滩覆盖得犹如帕米尔高原最具神韵的一面镜子。

      这时候,我一扭头又看见了他。呵,他果然一直尾随在我们车后。他在大平滩边缘勒住了马,似乎是怕马踩脏了积雪似的。他跳下马向我们使劲挥手,似乎示意让我们等他。我对大家说:“看,那个人在向我们挥手!”大家看过去,他已拨转马头沿大平滩外沿向我们这边跑来。这是一个50岁开外的塔吉克族男人,脸因为长期受高原紫外线照射而呈赤青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人时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他从马上跳下来,指着一位和我们同行的塔吉克族朋友说:“你,我的朋友嘛!刚才,你都到我房子门口了,不进去,为啥?”

      同行的塔吉克族朋友一时想不起他,脸上有窘迫之色。

      他的目光更锐利了,紧盯着我的朋友说:“刚才,我看见你这骑马的腿了!你忘了,10年前,你来这里,骑我的马,掉下来,摔伤了。我的马把你摔伤了,是我的事情嘛!我还没有给你赔不是。”

      同行的塔吉克族朋友想起了往事,“噢”了一声,说:“没事,我已经好了。”

      他忙说:“不,你的腿好了,是你的事情;我,要不要给你赔不是,那就是我的事情。”他总爱用“事情”二字来表达他心中想表达的东西,好在我们在新疆已经生活了好些年头,知道他说的好是“事情”,不好也是“事情”。

      同行的塔吉克族朋友被他还惦记着10年前的事感动了,而他也因为终于找到10年前被自己的马摔伤的人而釋然了。他和塔吉克族朋友握手,临了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腿,显得无比亲密。我想,这些帕米尔高原上的人,实际上在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成为朋友的。

      我看他们之间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便忍不住问他:“有一只鹰落在你家屋顶上了,你知道吗?”

      他用锐利的目光盯住我,问道:“是吗?”

      我说:“我看见了,这些朋友没看见,他们不相信。”

      他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而且由于他的个子很高,所以让我觉得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高处刺中的感觉。他说:“你,看见了,是你的事情;他们,不相信,是他们的事情。”他仍用他那好事坏事都是“事情”的理论回答了我。他和我的塔吉克族朋友互道祝福,然后骑马离开了。他用10年时间,了却了一桩心事。

      他骑着马渐行渐远,在雪野里又变成一个小黑点。

      (辛 普摘自《小小说月刊》2017年10月上,李小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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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12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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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0 06:51:0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只鹰落在屋顶上了
    作者:王族 来源:读者
      山脚下只有一户人家,房子是黄泥小屋,围墙用石头垒就,显得孤独而又宁静。

      我坐在离这户人家不远的地方抽烟,突然看见一只鹰从远处盘旋而来,落在了这户人家的屋顶上。我对同行的几位朋友说:“这家人的房顶上有鹰!”但他们因为没有看到刚才的一幕,都不相信鹰会落在房顶上,在他们的观念中,鹰很高傲,是不会接近人的。但我毫不怀疑自己的眼睛,我确实看到一只鹰落到了这户人家的屋顶上。

      然而我又如何能让自己的这次所见得到认可呢?大家的观点是从高原存在多年的生活经验中得来的,我说服不了他们,我感到孤独。

      过了一会儿,我们准备离开。这时候,我看见从那个黄泥小屋里走出一个人,去屋后骑了一匹马向我们这边跑来。我们坐的是越野车,很快便把他甩在了后面。我从倒车镜中看见他在车后的灰尘中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我很想等他骑马靠近后问问他,是不是有一只鹰落在了他家屋顶上,但我不敢肯定他要去的地方是否和我们在同一方向,所以便一直观察他,看他是否一直尾随在我们身后。后来,他不见了。我打消了向他询问的念头。

      汽车在一个有平整积雪的大平滩上停下,大家下车赏雪。雪景很漂亮。我想,大概从第一场雪开始,这里的雪便一直积了下来,以至于一场又一场地积着,把这个大平滩覆盖得犹如帕米尔高原最具神韵的一面镜子。

      这时候,我一扭头又看见了他。呵,他果然一直尾随在我们车后。他在大平滩边缘勒住了马,似乎是怕马踩脏了积雪似的。他跳下马向我们使劲挥手,似乎示意让我们等他。我对大家说:“看,那个人在向我们挥手!”大家看过去,他已拨转马头沿大平滩外沿向我们这边跑来。这是一个50岁开外的塔吉克族男人,脸因为长期受高原紫外线照射而呈赤青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人时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他从马上跳下来,指着一位和我们同行的塔吉克族朋友说:“你,我的朋友嘛!刚才,你都到我房子门口了,不进去,为啥?”

      同行的塔吉克族朋友一时想不起他,脸上有窘迫之色。

      他的目光更锐利了,紧盯着我的朋友说:“刚才,我看见你这骑马的腿了!你忘了,10年前,你来这里,骑我的马,掉下来,摔伤了。我的马把你摔伤了,是我的事情嘛!我还没有给你赔不是。”

      同行的塔吉克族朋友想起了往事,“噢”了一声,说:“没事,我已经好了。”

      他忙说:“不,你的腿好了,是你的事情;我,要不要给你赔不是,那就是我的事情。”他总爱用“事情”二字来表达他心中想表达的东西,好在我们在新疆已经生活了好些年头,知道他说的好是“事情”,不好也是“事情”。

      同行的塔吉克族朋友被他还惦记着10年前的事感动了,而他也因为终于找到10年前被自己的马摔伤的人而釋然了。他和塔吉克族朋友握手,临了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腿,显得无比亲密。我想,这些帕米尔高原上的人,实际上在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成为朋友的。

      我看他们之间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便忍不住问他:“有一只鹰落在你家屋顶上了,你知道吗?”

      他用锐利的目光盯住我,问道:“是吗?”

      我说:“我看见了,这些朋友没看见,他们不相信。”

      他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而且由于他的个子很高,所以让我觉得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高处刺中的感觉。他说:“你,看见了,是你的事情;他们,不相信,是他们的事情。”他仍用他那好事坏事都是“事情”的理论回答了我。他和我的塔吉克族朋友互道祝福,然后骑马离开了。他用10年时间,了却了一桩心事。

      他骑着马渐行渐远,在雪野里又变成一个小黑点。

      (辛 普摘自《小小说月刊》2017年10月上,李小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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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2 17:23:55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什么怀念西南联大
    作者:张渺 来源:读者

      梁思成、林徽因夫妇设计的国立西南联大校园

      潘际銮收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在1944年,那年他16周岁。

      这位老人如今是中国科学院院士,被称为中国焊接第一人。作为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的现任会长,潘际銮在许多场合回忆起西南联大。

      他还记得母校的样子。泥土板筑成的围墙里,是120亩的校园,由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所设计。

      校门并不大,黑底白字的匾额悬在大门上方,进门就是一条稍宽的土路。教室的屋顶是铁皮的,宿舍的屋顶是草搭的,夏天漏雨,冬天灌风。

      战争年代,一间宿舍里,挨挨挤挤地摆着20张双层床,住满40个学生,没有多余的地方摆书桌。宿舍里没有灯,天一擦黑,就没法看书了。

      “那时候,我们这些学生总爱唱三首歌。”潘际銮轻声哼唱起《松花江上》的第一句,“每个人都在想,总有一天要打回去。”

      第二首是《毕业歌》,田汉作词,聂耳作曲。歌词的第一句就是:“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第三首,就是西南联大的校歌《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进行曲》。潘际銮慢慢陷入回忆,低声念着校歌最后几句:“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念着念着,他又微笑起来,眼睛里像是闪着光,“那是罗庸和冯友兰写的歌词,非常悲壮。歌词里的这些愿望,最后都实现了。”

    百年陈酒
      昆明,这座西南边陲安静的山城中,猛然迎来了一大群“有大学问”的人。这些人是当时最具名望的大学者,其中许多位,“蒋介石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那时候,大学校长也没有什么行政级别,学者的身份才是第一位的。“梅贻琦就不是什么‘官’,但没有人不尊重他。”潘际銮说。

      学者为昆明的市民演讲,“闻一多讲诗,刘文典讲《红楼梦》,吴晗讲形势”,直讲得“台上失声痛哭,台下群情激奋”。

      “九叶”诗派中唯一的女性诗人郑敏,1943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哲学系。在她的眼中,西南联大的老师,都像是“几百年的陈酒”。

      当时,哲学系没有月考和期中考试,只需要写期末论文。课程都是“启发式”的,没有课本,但老师“本身就像一本本教科书”。

      “我接触的老师,什么时候见到他,你都觉得他是在思考问题。他的生活跟思考完全连在一起,并不只是上课时是一副教书的样子,而是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样子。”郑敏回忆说。

      西南联大哲学系的老师们都是带着自己“一生研究的问题”站在讲台上讲课的。郑敏印象最深的一位教授,讲的是康德。这位教授站在台上,一边抽着烟斗,一边把自己对康德理论思考的过程抛给学生。包括他正在怀疑的、不确定的,都讲出来,让学生跟着他一起思考,而非仅仅提供一个标准答案或考试提纲。

      “这种求索的传统和质疑的智慧,现在的大学已经丢失了。”张曼菱在《西南联大行思录》中写道。

      她去南开大学采访陈省身。一座袖珍的小楼里,这位数学大师就坐在其中一间更加袖珍的书房中。陈省身的轮椅进了屋子,其他人就转不开身了,摄制组的机器甚至无法进入房间。

      张曼菱觉得书房太小,但陈省身说“够用了”。1938年,他在西南联大讲授微分几何,战时动荡的环境和逼仄的住所,让他养成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思考的习惯。

      “他的书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他最近正在研究的数学问题。他没事儿就会看看,这就是他的生活。”张曼菱说。

      在昆明期间,陈省身与华罗庚、王信中同住一间屋子。三位教授当时都是大名鼎鼎,早上没起床时,就躺在各自的床上,互相开开玩笑,聊聊天,就像如今“同宿舍的男生”一样。

      当大半个中国沦陷时,许多才华横溢的学者聚集在西南联大教书育人。很多原本带硕士甚至博士的教授,限于时局,都教起了本科生。

      著名外交家、书法家叶公超早年赴美留学。他在西南联大担任外国文学系主任的时候,学生第一次见他,都有些惊讶。这位留过洋的教授一点也不洋气,反而穿着一件最寻常的长袍大褂,垂着袖子,双手背在身后,捏着个本子,“摇头晃脑”地进了教室。学生一看,都问:“这就是叶公超啊?”

      他手里拿着的,是个英文剧本。从第一排开始,他让学生挨个儿站起来,读一句台词。某个同学读完了,叶公超就随手一指,“你坐在这里”,“你坐到那边去”。

      全班人被他打乱座位,渐渐分成了几拨儿。学生看着他,都有些不明所以。等到所有人都读完了,叶公超这才一个一个地指出来,“你们是江苏人”,“你们是河北人”,“你是天津人”。除了一个来自蒙古的学生,其他所有带着口音的英语,他都听出来了。

      学生一下子都服了。

      往后的课上,他一个一个地纠正学生的发音问题。期末考试,他依旧是把学生一个个叫进办公室,让他们读一段英文。

      同样是英文系的教授,翻译家吴宓在英文发音上就不强求标准。

      但吴宓另有让学生震慑之处。他讲的是英国文学史,课堂上讲起什么诗词,从不看书,每一首都能当场背出来。他翻译不同时代的英文时,会用同一时代与之对应的中文来译:古英语的诗文,他就用文言文翻译;现代的英文,他就用白話文翻译。

      “怎么能拿一种古代语言的文字,跟另一种现代语言的文字对照翻译呢?”他反问学生。

      即使在战乱中,吴宓依然保持着“风雅兴头”。他在昆明时,成立了一个“石社”,想入社的成员,要写文章将自己比喻为《红楼梦》中的一个人物。这位文史学家自比为紫鹃,取意“杜鹃啼血,忠于理想”。

      不曾料到,入社的女社员都自比为“迎春”,男社员都自比为“薛蟠”。据张曼菱推测,战乱年代,大学生的个性正“走向民间,变得粗犷”。对吴老师的这种“纯美与唯美”,学生们都忍不住调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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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5 08:37:42 | 显示全部楼层
    后院
    作者:王安忆 来源:读者
      无论你走到哪一座城市,你只要来到后院,便会发现,所有的风景都有着极其相似的内心,这种相似令我们怦然心动。所有的陌生与新奇退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知己知彼的亲近。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所理解的,几乎是贴肤贴肉的,无须翻译和解释,是一猜就能猜到的。这是所有风景中最为性感的一种,它是裸着的。当我们对一座城市感到畏惧与胆怯的时候,那么就到后院去,那里有我们所熟识的、有情有义的东西。

      有一次,在德国旅行。一个月之后,身心都已经疲乏,好奇心退去后是深深的隔膜,我好像是从一帧帧明信片前踱过,教堂、音乐厅、森林、莱茵河,它们美不胜收,却与我两不相干。我想,旅行其实是深深的寂寞,只是新鲜掩盖了这些。这一日我来到海德堡的一所公寓,从厕所里看见了公寓的后院,我看见后院和后院连成一排,连绵的屋顶上有电视天线,还有老虎天窗。我甚至觉得鸽哨马上就会响起,有一群鸽子要从邻居的鸽房里腾空而起。这是最日常的情景,这是我们平时生活中日日夜夜都有的情景,这是钻心钻肺的情景,真教人又苦又甜。再继续我的旅行,那些风景之中便有了一点肺腑之言,有了一点两心相知,许多不懂的我都懂了。

      又有一次,我来到河道纵横的阿姆斯特丹,一个人躺在旅馆房间里,好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旅行总是孤寂无靠的,有举目无亲之感。来到一个陌生地方就像遇到一个陌生人,无从攀谈。你越是想急切地融入这地方,与它打成一片,却越是进入不得,仿佛受到无形的排斥。阿姆斯特丹的水网有一种神秘的气氛,你好像走入了一个迷宫,水网还带有古老的气息,把你带到遥远的运河时代,古风淳淳,阴森之感便油然而起。当晨曦透进窗户,我起床拉开窗幔,后窗外面是一个小院。一个男人正从木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件什么工具,要去干一件早晨的家务活儿。这情景似曾相识,这样的早晨和所有的早晨并无二致,渗进我们的身心。它能够引导我们进入许多陌生的异地,它也是我们孤身旅行时的后方。

      柏林的后院也有着亲切的面目。前边是著名的库登大街,灯火彻夜通明,当足球赛结束,喇叭声和欢呼声会阵阵传来,真是奇光异色。灯光与市声笼罩在城市的上空,就像一片海市蜃楼。而后院里的嘈雜却是真切到你心里去的。楼下是一个咖啡馆,厨房里的气味从后院飘进我的房间,还有厨娘和男招待的说话声。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是在打情骂俏。打情骂俏是国际性的语言,走到哪里都一样。它将柏林的浮华像面纱一样揭去,裸露出它家常的表情。这是我们最诚恳的表情之一,含着朝起暮归的希望。这也是联系着我们的心的东西,是心里那一点沉底的东西,我们走到哪就带到哪。

      在旧金山我曾经在露台上看见邻人的露台。露台也是具有后院性质的地方,也是生活的里层。正是傍晚,太阳在西边落下,露台上坐着一些青年。当青年们站在街头或者地铁车站,他们无一例外都带有莫测的神情,而在露台上,他们都变得好懂了。这里露台连着露台,翻过一排屋脊,就又是露台连着露台。这里有受挫的生活,抱着轻轻的伤痛。香港那地方是寸土寸金,后院已被楼房吞没,后窗挤着后窗。夜半醒来,邻人家的排风扇还在呼呼地运转。这是一个静谧的时刻,这静谧不是万籁俱寂的静谧,而是有声的静谧,是从嘈杂、纷繁中辟出的一种静寂之声,也带有一些蚀骨的伤痛。

      这些后院使你明白,无论这世界多么大,多么面目各异,可内心却只有一个。这是旅行中最见真情的一刻。 (齐 亚摘自人民文学出版社《王安忆散文》一书,李 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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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12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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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理想读者
    作者:韩松落 来源:读者
      1973年的一天,塔碧莎·斯普鲁斯做家务时,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丈夫刚写了个开头的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小女孩,她身怀异能,很善良,也热爱生活,但因为她的相貌、性格,和她那神神道道的妈妈,她总是遭到同学无情的欺凌。

      这是塔碧莎的丈夫写的第4部长篇小说,前3部小说都没能卖出去。塔碧莎很有耐心,她把揉皱的纸团抹平,把烟灰拂掉,开始读这个故事。丈夫回来的时候,她带着微笑,认真地告诉丈夫:“你这个故事很有料。”她鼓励丈夫把它写完。

      她的丈夫是斯蒂芬·金,那本小说是《嘉莉》。小说于1974年出版,成为轰动一时的畅销书,并被大导演布莱恩·德·帕尔玛拍成电影,获得两项奥斯卡奖提名。斯蒂芬·金从此辞去工作,开始专职写作。

      斯蒂芬·金和塔碧莎相识于1969年夏天。那时候,他正在缅因大學念大三,而她在念大二。6月的一天,斯蒂芬·金在他勤工俭学的学校图书馆后的草坪上看到了塔碧莎。她正坐在那里,她“染着红头发,笑得很放肆,我平生见过最漂亮的一对长腿撑在一条黄色短裙下面”。她笑得很大声,以至于斯蒂芬·金“不相信一个女大学生会发出那样美妙、无所畏惧的笑声”。他真正爱上她,却是在一个诗歌会上。在念完自己写的一首名叫《渐进的圣歌》的诗之后,她对这首诗进行了诠释,还不时地微笑,“微笑的时候会压低下巴——这让她显得既聪慧又可爱得不得了”。她讲话的时候,斯蒂芬·金坐在旁边,握住她的小腿。1971年底,他们结婚了。

      伊甸园里建立起的爱,并没有因生活的悲欣交集而有所剥蚀,他们自然地接受了人生浓浓的烟火气。他在洗衣房工作,后来又获得一份教英语的工作,年薪6400美元,但暑假还得去洗衣房工作。她在唐恩都乐甜甜圈店打工。两份工作的薪水,只够他们住在拖车房里。结婚后的头3年,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对于当父亲,斯蒂芬·金毫无经验,她临产时,他还和朋友去汽车影院看电影。看到第3部的时候,影院经理的声音通过汽车影院的喇叭响彻停车场:“斯蒂芬·金,请速回家,你太太要生小孩了!”几百辆车同时鸣笛,对他“以示嘲讽”。

      但他们无疑是最合拍的夫妻。对于生活,他们既不过分市侩,也不过分理想主义,最重要的是,她从不认为他花在写作上的时间是种浪费。他在下班后写作,不断地把写好的小说投给男性杂志,偶尔会卖个几百美金。她也试着给女性杂志写小说,可惜家务占据了她大部分时间,掐灭了她的作家梦。就在此时,《嘉莉》出现在垃圾桶里。塔碧莎意识到这是一部好小说,鼓励丈夫写下去,并为他提供了女性生活的细节。

      生活常常在糖块之后送上耳光。《嘉莉》出版后的1975年,斯蒂芬·金的母亲去世,丧母之痛把他推向酒精,后来他又迷上了嗑药。他在此时写作的《闪灵》里,那个酗酒的作家就是他的真实写照。塔碧莎决心成为这种状况的终结者。她把朋友和家人请来,当着他们的面,把他常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扔在地毯上,让大家看看他“生不如死的生活”,并指出两条路:去康复中心戒毒,或者滚出家门。她最终成功地把他从泥淖里拉了出来。

      接下来的30年里,斯蒂芬·金成为我们所知道的那个斯蒂芬·金,他写了200多部短篇小说和40部长篇小说,总印数超过3亿册。2003年,美国全国图书基金会授予斯蒂芬·金美国文学杰出贡献奖章。此前获得该奖章的有索尔·贝娄、阿瑟·米勒、托妮·莫里森,这意味着,他已跻身文学巨匠的行列。

      在《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里,斯蒂芬·金把他的成功归结为两点:一、身体健康;二、没离婚。“健康的身体加上稳定的婚姻使我的写作生涯有条件得以延续”;反过来,“我的写作,以及从中获得的快乐,也对我保持健康和稳定的家庭生活很有帮助”。他说,他所有的小说都是为她写的,她是第一个读者,他最想得到她的赞赏,她的反应决定了他是否要做出修改和调整。

      他说,她是他的理想读者。 (林冬冬摘自豆瓣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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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时事与千古事
    作者:且庵 来源:读者
      明朝有个李流芳,诗、书、画、印,样样精绝。我知道李流芳,是因为读过他的几篇小品文,其笔意真是潇洒可爱,如《江南卧游册题词》中的《横塘》:“去胥门九里,有村曰横塘,山夷水旷,溪桥映带村落间,颇不乏致。予每过此,觉城市渐远,湖山可亲,意思豁然,风日亦为清朗。即同游者未喻此乐也。”

      其才如此,其人又如何?魏忠贤建生祠,李流芳竟不往拜,与人说:“拜,一时事;不拜,千古事。”董其昌为此大加赞叹:“其人千古,其艺千古。”是啊,诗人诗人,要有诗,更要有人;诗要立得住,人也要立得住。

      赫赫威权之下,读书人是可以有选择的:选择“拜”或“不拜”,选择“一时事”或“千古事”。選择“不拜”的,自然“其人千古”,受人敬重;无奈而“拜”的,亦值得怜悯,想必也经历了一番痛苦挣扎;一定也有甘心投靠而唯恐“拜”之不及的无耻小人,从古至今都有。李流芳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读书人,其“威武不能屈”之朗朗风骨,怕真是“同游者未喻此乐也”。

      (巴 梨摘自《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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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珠宝
    作者:莫泊桑 来源:读者
      朗丹先生在副科长家的一次宴会上遇到一个年轻姑娘,从此坠入情网。

      姑娘的父亲是外省的一位收税官,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后来她跟着母亲来到巴黎。她的母亲希望尽快把她嫁出去,因此常常到附近几户中产阶级人家去。她们虽穷,可是为人正派、稳重。这个年轻姑娘仿佛是贤妻良母的典范,每一个明智的年轻人都梦想着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这样的女人。她的纯朴里有一种天使般贞洁的魅力,从不离开嘴角的那丝不易觉察的笑,仿佛是她心灵的回光。

      朗丹先生那时在内政部当主任科员,每年的薪水是三千五百法郎。他向她求婚,然后娶了她做妻子。

      跟她在一起,他幸福得无以言表。她勤俭持家,精打细算,使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宽裕。她对丈夫无比关心、体贴、温存,而她本人也一直充满魅力。虽然他们相识已有六年,可是他对她的爱却与日俱增。

      他责备她,因为她的两个嗜好:爱看戏,爱假珠宝。

      她的朋友(她认识几个小官吏的妻子)经常能够替她搞到包厢,请她去看当时风行的戏,包括首次上演的新戏。她不管丈夫愿意不愿意,总是拖着他一块儿去,但是工作一天下来,这种消遣反而会使他更加疲惫。因此,他恳求她请一位她认识的太太陪她去看戏,只要能送她回来就成。她认为这个办法不太合适,所以一开始怎么也不肯答应,直到最后才勉强让步。这让他对她有说不出的感激。

      然而,这种爱看戏的嗜好,很快地让她开始注意打扮。虽然她的服装还是跟从前一样,既风雅又朴素,但是她渐渐地养成一种习惯,爱在耳朵上戴两粒极像钻石的大莱茵石耳环。她还戴假珍珠项链、素金镯子和镶着五颜六色的、仿宝石的玻璃钻梳子。

      对于这一点,她的丈夫有点不太满意,常常说:“亲爱的,对一个买不起真珠宝的人来说,美丽和妩媚就是她的装饰品,也是世上最珍贵的珠宝。”

      但是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每一次都这么回答:“有什么办法呢?我就爱好这个。这是我的缺点。我也知道你说得对,可是本性难移呀。我当然更喜欢真的珠宝!”

      她一边用手指转动着假珍珠项链,让宝石的切面放出夺目的光彩,一边不停地说:“你倒是瞧瞧呀,做得多么好,简直跟真的一样。”

      他微笑着说:“你的趣味倒跟吉卜赛人的一样。”

      有时候,到了晚上,只有他们俩待在炉火旁边,她就把装着朗丹先生所谓便宜货的摩洛哥皮匣子捧到茶桌上,开始细细观赏那些假珠宝,好像其中有一种无穷的、秘密的乐趣似的。

      一个冬天的夜里,她从歌剧院回来,冻得全身直打哆嗦。第二天便开始不停地咳嗽。一个星期以后,她就因肺炎去世了。

      朗丹先生差一点儿也跟她进了坟墓。他是那么痛苦,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头发都变白了。他从早哭到晚,难以忍受的悲伤撕碎了他的心灵。亡妻的音容笑貌和娇嗔之态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时间并没有减轻他的悲痛。每每在上班的时候,同事们正在聊当天的新闻,会忽然看见他双颊一鼓,鼻子一抽,眼睛里含着泪水,接着就呜呜地哭起来。

      他让亡妻的卧室保持原状。他每天都要把自己关在里面想她。所有的家具,甚至连她的衣裳,都和她去世那天一样,放在原来的地方。

      但是生活对他来说越来越困难了。他的薪水在他妻子的手里时,足够家里的一切开支,现在剩下他一个人,反而不够用了。他奇怪她哪儿来那么大的本领,居然能够让他天天喝上等的酒、吃精美的食物,如今他靠他那微薄的收入再也没法弄到这些了。

      他借了几笔债,像穷得走投无路的人一样,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找钱。终于有一天早上,离月底还有整整一个星期,他手上却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于是他决定变卖东西。他立刻想到妻子的那些“便宜货”,因为他对这些从前教他生气的“冒牌货”还心怀怨恨,以至于每天看见它们,都会损害他对心爱的人的回忆。

      他在她留下的那一堆假货中找来找去,找了很久,因为她一直到去世前几天还在不断地买,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带一样新东西回来。他决定卖掉她好像特别喜欢的那串大项链,因为雖是假货,可是做工考究,想来还可以值个七八法郎。他把它放进衣袋里,顺着一条条大街,朝市里走去,打算找一家可靠的珠宝店。

      他终于看到一家,走了进去。一想到变卖这样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所显露出的穷酸相,他就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先生,”他对珠宝商说,“我想请您估估这件东西的价值。”

      那个人接过项链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一阵儿,又掂了掂分量,拿起一个放大镜,把他的伙计叫过来,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把项链放在柜台上,瞧瞧远看的效果如何。

      这样小题大做,反而把朗丹先生弄得很不自在,他正想开口说:“噢!我也知道它值不了几个钱……”那个珠宝商却先开口了:“先生,值一万五千法郎,不过您得先把它的来源告诉我,我才能够收购。”

      这个鳏夫两只眼睛睁得老大,愣在那儿,一下子糊涂了。临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您说什么?您没有估错吧。”对方误会了他惊讶的原因,冷冷地说:“您可以到别处去问问,看别人是不是肯出更高的价钱。照我看,它顶多值一万五。如果您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就再来找我好了。”

      朗丹先生完全变成一个傻子。他需要一个人好好思考思考,于是拿起项链走了出去。

      但是一到街上,他反而想笑了。他想:傻瓜呀!傻瓜!我要是当时就卖给他呢?居然有这么一个不辨真假的珠宝商人!

      然后他走进和平街口的另一家首饰店。老板见了这件首饰,立刻叫起来:“哎呀!我认识这串项链,它是从我们这儿卖出去的。”

      朗丹先生感到很惊慌,问:“值多少钱?”

      “先生,我是两万五千法郎售出的。我准备出一万八千法郎收回来,不过按照法律规定,您得先告诉我是如何把这件东西弄到手的。”

      这一次,朗丹先生惊得两腿发软,坐了下来。他说:“不过……不过,您再好好看看,先生,我一直以为它是……假的呢。”

      首饰商又问:“您愿意告诉我尊姓大名吗,先生?”

      “当然愿意。我姓朗丹,是内务部的科员,住在殉道者街十六号。”

      商人打开账簿,查了查,说:“这串项链的确是在一八七六年七月二十日送到朗丹太太的住址——殉道者街十六号去的。”

      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科员惊讶得简直要发疯,首饰商则疑心他是个贼。

      首饰商接着说:“您愿意把这件东西在我这儿放二十四个小时吗?我可以给您出一张收据。”

      朗丹先生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可以。”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衣服口袋,走了出去。

      他穿过大街,继续朝前走,走着走着发现走错了路,又转过身往回走。他走到杜依勒里宫,过了塞纳河,一看又走错了,于是又回到香榭丽舍大街,脑子里乱得没有一点儿头绪。他想好好地考虑考虑,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妻子没有能力买一件这样贵重的东西——当然没有。那么,这是别人送的一件礼物了!礼物!谁送的?为什么送呢?

      他停下来,呆呆地立在大街中间。可怕的疑窦掠过他的脑海。莫非她?这么说,其余的珠宝也都是礼物了!他觉得天旋地转,面前的一棵树仿佛朝他倒下来。他伸出双臂,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等他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在一家药房里,原来是过路人把他抬进来的。他请人送他回家,随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一直哭到天黑,伤心欲绝。他咬住一块手绢,免得自己哭出声来。最后,他疲乏过度,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道阳光照醒了他,他慢腾腾地起来,准备到部里去。受到这样的打击以后,继续工作是很困难的。他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请求科长原谅,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科长。接着,他觉得应该再去首饰店一次,想到这儿,他臊得满脸通红。他考虑来考虑去,觉得无论怎么说,总不能把那串项链留在那家店里。于是他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天气晴朗,蔚蓝的天空覆盖着这笑脸迎人的城市。几个无所事事的人两手插兜,在街上闲逛。

      朗丹先生望着他们走过,对自己说:“有财产的人多么幸福啊!一个人有了钱,甚至连忧愁都可以摆脱。他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他可以旅行,可以寻欢作乐!啊!要是我有钱就好了!”

      他发觉自己肚子饿了,因为从前天晚上起,他就没有吃过东西。但是他的口袋空空如也,于是他又想起那串项链。一万八千法郎!一万八千法郎!这个数目真不小!

      他走到和平街,开始在首饰店对面的人行道上踱来踱去。一万八千法郎!一连有二十次,他都差点儿走进去,可是每次都被羞耻心拦住了。

      后来,他突然下定决心,为了不让自己有考虑的时间,他一口气奔过大街,冲进首饰店。

      珠宝商见了他,连忙迎上前,面带笑容,彬彬有礼地搬来一把椅子。伙计们也围过来,他们满脸笑意,不断地瞟着朗丹。珠宝商开口说:“我已经打聽过了,先生,如果您没有改变主意,我可以立刻照我出的价钱付款。”

      朗丹结结巴巴地说:“当然没有改变。”

      珠宝商从抽屉里取出十八张大钞票,点了一遍,递给朗丹。朗丹在一张小收据上签了字,用一只颤巍巍的手把钱放进口袋里。

      朗丹正打算出去,又转过身来,垂下眼睛,对一直微笑的商人说:“我……我还有别的珠宝……都是从……同一个人那儿继承来的。您都愿意收吗?”

      商人鞠了个躬,说:“当然愿意,先生。”

      满脸通红的朗丹用若无其事的严肃口吻说:“我去给您拿来。”

      他叫了一辆马车,回去拿首饰。一个钟头以后,他回到首饰店,到这时候他还没有吃早饭。他们开始一件件地研究,一件件地估价。几乎全部首饰都是从这家店里卖出的。

      这时,朗丹也开始撕破脸皮争价钱了,他发脾气,要人把账簿拿给他看。随着金额的增加,他的嗓门儿也越提越高。

      大粒的钻石耳坠两万法郎,镯子三万五千法郎,胸针、戒指和链坠一万六千法郎,一件用祖母绿和蓝宝石镶成的首饰一万四千法郎,一条当项链用的金链连同独粒钻石吊坠四万法郎……总数达十九万六千法郎。

      商人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些东西的主人把所有的积蓄都存在珠宝上了。”

      朗丹一本正经地说:“这也是一种存钱的方法,并不特殊。”他又和买主约好第二天还要约请行家复查,然后走了出来。到了街上,他看见旺多姆纪念柱,恨不得跟爬夺彩竿似的爬上去。他感到自己身轻如燕,只要一纵身,就可以和高耸入云的皇帝雕像玩跳背游戏。

      他到瓦赞饭店吃了中饭,并喝了一瓶价值二十法郎的酒。吃完饭,他叫了一辆马车,到布洛涅树林去兜风。他带着几分轻蔑的神气望着来来往往的马车,恨不得向行人宣告:“我也有钱,我有二十万法郎!”

      他想起内务部,连忙叫马车送他去。他大模大样走进科长办公室,说:“先生,我是来向您辞职的。我得到一笔三十万法郎的遗产。”他又去和老同事们握手告别,把自己将来的生活打算告诉他们,然后到英国咖啡馆去吃晚饭。

      他正好坐在一位看上去好像很有身份的绅士旁边,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炫耀一下。于是他告诉这位先生,他刚刚得到一笔四十万法郎的遗产。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对看戏不再感到厌烦。

      半年以后,他又结婚了。他的第二任妻子虽然很规矩,可是脾气难伺候,给他带来了许多痛苦。

      (新 芽摘自中央编译出版社《莫泊桑短篇小说选》一书,李晓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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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旅行哲学
    作者:陈丹燕 来源:读者
      这是上海冬季的一个雨夜,又冷又湿,一团漆黑。

      我们夫妇与我少年时代的朋友夫妇相约,在淮海路上的一家餐馆吃饭,庆祝我们夫妇几天前的生日。他们刚从加拿大回来,错过了那次生日聚会。那天晚上,到处都湿漉漉的,人行道旁的树上结下的悬铃又湿又黑,好像无数悬挂的逗号和句号。自从他们移民去了加拿大的维多利亚岛,我们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时时见面了。从前,似乎两家大人、孩子的生日,我们总在一起庆祝。

      我和朋友十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因为我们的父亲当时一起去青岛创立了一家远洋运输公司。此后,我们的友谊便一直延续着,我们的孩子也是发小。再后来,我们各自的孩子到了十六岁,她们先后离开我们,去远方求学。现在,我们的孩子都已长大,我们的父亲也先后离开人世。

      再后来,朋友夫妇也离开上海,远赴加拿大。

      彼此想念的时候,我总这样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们却总这样说:“你们什么时候来维多利亚岛看看我们呀?”

      因为他们,我才听说了那个岛,它就在加拿大的北部,有许多枫树,雾很大,很安静。

      如今孩子们远在天涯,我们围桌坐下,一起庆生。

      朋友夫妇说起维多利亚岛初冬时,溪流里会挤满洄游的大马哈鱼。

      每年十一月开始,长得已有一米多长的大马哈鱼,会成群结队地从大洋游回维多利亚岛的淡水溪——它们的出生地。

      “每日都看见那些成双成对的大鱼挤挤挨挨地回来。最多时,溪流里挤满了鱼,踩着它们的身体过河,鞋都不湿。”朋友的妻子说。

      “一到秋天溪流湍急,即使是大鱼,稍有松懈,也会被冲回海里,所以它们都拼命向前。经过一千多公里游回来,身上的脂肪就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我的朋友说。

      总算回到溪流里,母鱼沉到河底,拼命摆动身体和尾巴,在卵石中刨出一个小巢穴,卧到里面产卵。等产完卵,公鱼跟上去给卵受精。而母鱼再奋力向前,去刨另一个小坑。

      到它们完成繁衍,尾巴大多已残缺不全,身上伤痕累累,鳞也都掉得差不多了。

      翻江倒海的生育繁衍完成后,它们便很快衰亡,死在自己出生的溪流里。庞大的尸体一旦失去向前的力气,就会被水流冲回大海。有时,尸体太多,都将溪流堵住了。

      老鹰、秃鹫和狗熊,从四面八方赶来吃,鱼的尸体被啃食得支离破碎,渐渐腐烂。工人们就开着卡车来,把那些尸体清运出去。

      此时,已冬尽春来,它们产下的鱼卵变成小鱼,小鱼们在清澈的溪流中成长,等待离开溪流,前往大洋的那一天。

      大马哈鱼从未有机会看到自己孩子的出生,甚至看不到初春时分,野鸭子如何扒开它们埋好的巢穴,偷吃那些橘紅色的受精卵。

      小鱼也从来见不到它们的父母。它们出生后,会游离一个个小巢穴,游出溪流,去大洋,等长大后再回来。大马哈鱼,一代代,就这样生生死死。

      伙计端来四大碗庆生的阳春面,还是我们小时候的味道,有猪油和香葱气味的袅袅热气,白色的。孩子们小的时候,我们两家总在一起为她们过生日,陪她们吹灭蛋糕上的蜡烛,看她们双手合十许愿,和她们一起吃长寿面。

      “其实挺惨的。”我的朋友说。

      “它们真称得上是义无反顾,前赴后继。”朋友的妻子说,她拍了我一下,“你真该来看看那些鱼。”

      从清汤里挑起柔软的细面,念起那些遥远的大马哈鱼——在万里无垠的大洋里,它们是怎么找到归途的啊。

      “真想看看它们。”我说。那总是薄雾弥漫的枫树林,那寒冷清澈的溪流,因为大马哈鱼变得神秘起来,如一个宿命之地。我们的父亲用身体为我们扒拉出来的小巢穴在哪里,我们为我们的孩子扒拉出来的小巢穴又在哪里呢?漫漫大地,我们也会有一条如大马哈鱼那样必定要游去的溪流吧,它在哪里呢?

      我们计划下一个秋天,要去看看全力以赴、慷慨赴死的大马哈鱼,看看那条拥挤着伤痕累累、鳞片斑驳的鱼脊的溪流。

      所以旅行并不简单。也许可以追溯到这个人早年的生活、内心的愿望、生活中无解的难题,以及生活中重大的获得与失去,或者他深藏于心的浩瀚幽暗的潜意识。

      那个雨夜,在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被雨水打湿的幽暗街道上见到那些银色的大鱼。它们拼死向前的样子,也许是我们父亲年轻时代的样子,也许是我们自己年轻时代的样子。十一月的维多利亚岛就像自己心里那个不可触摸的世界。那条湍急的绿色溪流,怎么想怎么都像我们一代代人都要经历的人生。有时候,去一个地方旅行,就是走回自己的内心世界。二十二年的旅行经验让我熟悉了这种来自陌生之地的召唤。

      这陌生之地好像与你毫不相干,拿着地图你也不免会走错路,睡在陌生的床上总是怎么也睡不踏实。但总有一刻,你会突然发现,自己面前这陌生而充满隔膜的地方,让你感到不可思议的熟悉,就像梦境重现。你以为在探索一个新地方,其实却是在探索你心中那些尚未明了的角落。

      (孤山夜雨摘自浙江文艺出版社《我的旅行哲学》一书,刘 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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