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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学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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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园地] 文摘选登:“读成勇士”[天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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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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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12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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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5-18 06:56:5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时事与千古事
    作者:且庵 来源:读者
      明朝有个李流芳,诗、书、画、印,样样精绝。我知道李流芳,是因为读过他的几篇小品文,其笔意真是潇洒可爱,如《江南卧游册题词》中的《横塘》:“去胥门九里,有村曰横塘,山夷水旷,溪桥映带村落间,颇不乏致。予每过此,觉城市渐远,湖山可亲,意思豁然,风日亦为清朗。即同游者未喻此乐也。”

      其才如此,其人又如何?魏忠贤建生祠,李流芳竟不往拜,与人说:“拜,一时事;不拜,千古事。”董其昌为此大加赞叹:“其人千古,其艺千古。”是啊,诗人诗人,要有诗,更要有人;诗要立得住,人也要立得住。

      赫赫威权之下,读书人是可以有选择的:选择“拜”或“不拜”,选择“一时事”或“千古事”。選择“不拜”的,自然“其人千古”,受人敬重;无奈而“拜”的,亦值得怜悯,想必也经历了一番痛苦挣扎;一定也有甘心投靠而唯恐“拜”之不及的无耻小人,从古至今都有。李流芳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读书人,其“威武不能屈”之朗朗风骨,怕真是“同游者未喻此乐也”。

      (巴 梨摘自《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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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5-25 07:53:28 | 显示全部楼层
    高级修养
    作者:小王子 来源:读者

      台湾作家白先勇和主持人陈文茜是好朋友。

      前些年,白先勇曾凭借青春版昆曲《牡丹亭》轰动全国。按说朋友获得这么大的成就,陈文茜应该多加关注,但实际上,她对此丝毫不感興趣。

      白先勇发现以后,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很少在陈文茜面前提《牡丹亭》的演出情况,更不会请她发表意见。但这并不妨碍二人继续做朋友。

      陈文茜后来表示:“对此,我非常感谢。他可以创新,我可以顽固,谁也不去说服谁。”

      也许,这就是最高级的修养,接受别人的“不喜欢”,也尊重别人的“不同”。

      正如德国哲人康德所说:“我尊敬任何一个独立的灵魂,虽然有些我并不认可,但我可以尽可能地去理解。”

      (赵丽娟摘自《精读》2017年10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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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2-23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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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5-25 22:47:49 | 显示全部楼层
    学到老 发表于 2018-5-18 06:56
    一时事与千古事
    作者:且庵 来源: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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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5-25 22:48:02 | 显示全部楼层
    学到老 发表于 2018-5-25 07:53
    高级修养
    作者:小王子 来源: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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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6-2 06:44:04 | 显示全部楼层
    妙答
    作者:寂静法师 来源:读者
      一个人在房间

      一个来访者问:“法师,我想问一个不太恭敬的问题。”

      法师:“请讲!”

      来访者:“您在公众场合吃素食,但当您一个人在房间时会不会吃肉呢?”

      法师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您是开车来的吗?”

      来访者:“是的。”

      法师说:“开车要系安全带。请问您是为自己系,还是为警察系?如果是为自己,有没有警察都要系。”

      孩子怎么教

      观众:“请问法师,我的小孩不听话、不爱学习怎么办?”

      法师:“您影印过文件吗?”

      观众:“影印过。”

      法师:“如果影印件上面有错字,您是改影印件还是改原稿?”

      有人答:“改原稿。”

      法师:“最好是原稿和影印件同时改。父母是原稿,家庭是影印机,孩子是影印件。孩子是父母的未来,父母更是孩子的未来。”

      买汽车

      一位佛友打电话抱怨道:“为什么我努力了还是得不到?念经行善了,命运却还未改变?”

      法师:“我给你寄五百块钱来,好不好?”

      佛友:“师父,您的钱我不敢要啊!”

      法师:“我是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佛友:“师父,您说办什么,我绝对帮您办好!”

      法师:“帮我买一辆汽车。”

      佛友:“师父,五百块怎么能买到汽车呢?”

      法师:“你也知道五百块买不到汽车?”

      臭不臭

      一位女士不停地诉说自己的苦难,没完没了。法师打断她的话说:“你的苦还真多呀!”

      女士:“别人诉苦最多需要三天三夜,我诉苦需要三年!”

      法师:“是什么时候的苦?”

      女士:“前几年。”

      法师:“那不是过去了吗?为什么还紧抓不放呢?”停了一下,法师接着说,“你拉出的粪便臭不臭?”

      女士:“当然很臭啦!”

      法师:“现在粪便在哪里呢?”

      女士:“冲掉了啊。”

      法师:“为什么不把它包起来放在身上,见到人就拿出来告诉别人,說我被这东西臭过?”

      女士:“那多恶心!”

      法师:“对呀!苦难也一样,它已经过去了。回忆和诉苦就如同把粪便拿出来向人展示,既臭自己,又臭别人。”

      女士:“听懂了!”

      法师:“记住,越诉苦越苦,越抱怨越怨。”

      如果世人都出家……

      一个对佛教有兴趣的女教师对法师说:“如果世人都像您一样出家,人类还能延续吗?”

      好像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法师平和而关切地问道:“你的小孩多大了?男孩还是女孩?”

      女教师:“17岁了,女孩。”

      法师:“要准备高考了。”

      女教师:“是的。正在加紧复习。”

      法师:“你一定希望她考个好大学吧?”

      女教师:“是的,要考就考北京的大学,其他地方的大学没什么意思。”

      法师:“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那还有人种田吗?其他省的大学不是都得关门了?”

      法师:“你注意到没有,你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心灵的锻炼

      一位研究生来拜访法师,不理解地问:“为什么好多人见到您都要磕头?这是不是有点迷信?我没有拜过任何人,我只拜我自己!”

      法师:“您一定打过篮球、羽毛球,或者乒乓球吧?”

      研究生:“是的,打过!”

      法师:“打篮球干什么?不打篮球,篮球会难受吗?而且那么多人打一个球,是为了快点把篮球打烂吗?”

      研究生:“不是,是为了锻炼身体和娱乐。”

      法师:“不用篮球也可以像打篮球一样运动嘛!”

      研究生:“那样多没意思,而且旁人看到还以为是神经病呢!”

      法师:“说得好!篮球只是一个锻炼和娱乐的道具。那么,身体需要锻炼,心灵就不需要锻炼吗?”

      研究生:“当然应该。可心灵怎么锻炼呢?”

      法师:“人在崇拜的时候,五体投地,表现出谦卑、服从、忏悔、求助、感恩和接受,同时也将自己的心灵融化,与被崇拜者在心灵上连接,这就是心灵的锻炼。别人礼拜我,我也是一个道具,就像一个篮球,让人打来打去。只不过我不是真的篮球,而是一个心灵篮球。

      “同样,拜祖宗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孝心,用心灵承接祖宗累积的能量;拜土地是为了感恩、珍惜土地,大地给予我们很多的物品,而我们回馈的都是垃圾;拜龙王是感恩、珍惜水,因为人体有70%~80%是由水组成……中国人拜的学问深了,里面有大智慧。虔诚礼拜的时候,拜和被拜是一个整体,哪有什么你高我低呢?”

      (小 印摘自微信公众号“政商阅读”,邝 飚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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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2-23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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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6-2 23:06:20 | 显示全部楼层
    学到老 发表于 2018-5-18 06:56
    一时事与千古事
    作者:且庵 来源: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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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6-5 22:46:06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什么
    作者:董倩 来源:读者
      一

      2017年清明节,我去浙江开化采访那位在自己女儿脑死亡以后捐出她心脏的母亲。受捐者是位老太太,手术之后身体逐渐恢复。老人心存感激,一直想向捐出这颗年轻心脏的父母表达她的感激。可是由于国际通行的双盲原则,捐受双方都不知道彼此,因此也无从表达。2017年清明节前,老人到医院请医生录了一段心跳声,记录了一页心电图,通过红十字会转交到那位母亲手中。我问母亲:“你听没听过女儿心脏跳动的录音?”她摇头。我问:“想不想听?”“想。”“为什么不听?”“不敢。”我又问:“为什么不敢?你不是梦里梦到女儿很多次吗?为什么她的心跳声的录音在手上,却不敢听?”“因为我的心很乱。我一直觉得闺女是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活着,我们只是联系不上而已。可是现在她的心跳声就在我的手上,离我这么近,听见心跳声,倒是提醒我,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我步步紧逼,其实于心不忍。

      那位母亲的年龄与我相仿,因此我特别能理解她的心情。从孩子在自己身体里住下,到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再到呱呱坠地、一点点长大,从一个小肉团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这里面有多少母女间的情感交流,有多少只属于她们的美好时光。可是孩子半路先走了,母女一场,情分戛然而止。女儿没了,但女儿的心还活在另一个生命里,本以为女儿走远了,可如今她的心跳声又回到身边。母亲被放在火炉上反复炙烤。

      我采访时很少会流泪,但这次没控制住。

      采访结束后,我轻声对她说:“对不起。又让你经受了一遍。”她拉住我的手说:“别这样讲,说一说我心里好受些。”何止是她,我也释然。

      二

      打开电视,BBC的记者在炮火中的加沙地带进行采访,他正在讲述一个故事:以色列的炮弹击中了巴勒斯坦的一处平民住宅,一名即将分娩的孕妇被炸死,但她肚子里的婴儿被医生接生,来到这个世界。这个小生命虽然顽强,但是她降生之后面对的却是一个最原始、最危险的环境,没有母亲的奶水和保护,没有适合她生长的环境,有的只是连天的炮火和阵阵哭号。她在黑暗中来到这个世界,与母亲擦肩而过。在啼哭挣扎了5天以后,她放弃了,又回到黑暗中。相比这个残酷的世界,冰冷的黑暗更安全。她来过,活过,只有5天。

      在加沙地带拥挤不堪的医院里,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惊恐万状。急救床上躺着一个个浑身血污的孩子,旁边是他们绝望和不知所措的父母。面对摄像机镜头,他们痛苦不解地连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巴以双方艰难达成停火协议的几个小时间,巴勒斯坦人赶紧回到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家。六层的居民楼只剩下骨架,但是家里的沙发、衣柜还在原地。女人在瓦砾中忙碌,搜寻着保存下来的生活用品;男人则坐在沙发上,跟记者说:“我努力了一辈子才得来的家,一转眼就没了。”

      我看着这条不足3分钟的新闻,它让人胆战心惊,毛骨悚然。这不是电影,是新闻,是真实的战乱,是每一颗心体会到的真正的绝望。这则新闻发生在2014年7月,虽然只有短暂的几分钟,我却在日后经常想起。

      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每天在阳光和安宁中醒来,开始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我们有多少欲望,多少埋怨,可是跟那些生活在战乱中的人相比,我们是多么幸运,我们应该感谢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我们随着记者的脚步看到了不同地方的不同人的生活。虽然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信仰,属于不同的种族,但我们却没有因为和他们隔着千山万水而漠不关心。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同类,他们的惊恐我们能理解,他们的绝望我们能感知。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记者这个职业的价值和意义:从自己熟悉的生活中抽身,到陌生的地方和陌生人的心里去,把他们特殊的经历和体验告诉更多的人,参照思考自己的生活。

      三

      记者这个行当,交浅言深。

      人都有难以解释的心理,埋在心里的话不愿跟熟识的人讲,反倒愿意选择陌生人去倾诉。坐在跟前的这个陌生人,你想知道他的想法,只要找到那扇门。而找到、推开那扇门的钥匙,就是“为什么”。

      入职二十多年,我已人到中年。年轻时的浅薄一层层退去。生活的不易和复杂让我在采访每一个人的时候,能更深地理解他的處境,以及他身处其间的种种艰难和思量。因为我知道,每一张平凡的面孔后面,都有一段不平凡的日子。

      (田宇轩摘自东方出版社《懂·得》一书,王 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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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12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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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6-12 06:24:26 | 显示全部楼层
    返老还童
    作者:F.S.菲茨杰拉德 陈欣 来源:读者
      一

      早在1860年,在家生孩子还是件合情合理的事。而如今,据说医学界高高在上的“众神”早已定下规约,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应该在空气中飘荡着消毒液气味的医院里发出。因此,当年轻的罗杰·巴顿先生和他的妻子在1860年的一个夏日决定让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医院出生时,他们已经领先潮流整整50年。

      在那个神圣的9月的一个清晨,巴顿先生6点就忐忑不安地起了床,将自己的穿戴打理得无懈可击,然后匆匆穿过巴尔的摩的大街小巷,直奔医院。他急于知道在夜色的怀抱中,一个新生命是否已经诞生。

      在这家专为名媛绅士服务的私人医院的2楼大厅里,他看到一名护士正端着脸盆向他走来,于是说道:“我是巴顿先生,”他试着让自己的发音保持清晰,“我想看看我的——”“哐啷!”盆子摔在了地上,朝樓梯滚去,然后沿着楼梯一路哐啷哐啷地往下滚,仿佛也感受到巴顿先生引起的恐慌。

      那名护士重新控制住自己,低声答道:“那么,请跟我走吧,巴顿先生。”

      巴顿先生拖着步子走在护士身后。在长长的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不断传出各种号哭声的房间——时兴的叫法是“啼哭室”。他们走了进去,房间里靠墙放着6张摇篮床,每张床的床头上都贴着一张标签。“那么,”巴顿先生喘着气问道,“哪个是我的孩子?”“在那里!”护士说。

      巴顿先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如下场景:用宽大的白色毛毯包裹着、被勉强塞在一个摇篮里的,是一个显然已近70岁的老头;他稀稀疏疏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从下巴上垂下的一缕长长的烟灰色胡须,在从窗外吹进的微风中飘荡着,显得十分荒谬可笑。他用暗淡无光的眼睛看着巴顿先生,眼中深藏着疑惑。

      巴顿先生的额头上冒着冷汗。他闭上双眼,又睁开,再次打量眼前的景象。没错,他正盯着一个70岁的男人——一个70岁的婴儿,双脚悬挂在他本应安睡其中的摇篮的两边。

      老人一脸平静,挨个将他们打量了一番,然后用老年人沙哑的声音说起话来。“你是我父亲吗?”他问道。巴顿先生和护士猛然受惊,差点跳了起来。

      “以上帝的名义,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是谁?”巴顿先生发疯似的喊了起来。“我无法准确地告诉你我是谁,”那个沙哑的声音不满地答道,“因为我才出生几个小时,但我一定姓巴顿。”

      巴顿先生一屁股跌坐在他儿子近旁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掩面。“天哪!”他极为恐惧地喃喃自语,“人们会怎么议论啊?我该怎么办?”

      甚至当巴顿家的这位新丁剪短了头发,并将那稀疏的头发染成不自然的黑色,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上裁缝为其量身定做的小男孩样式的衣服,巴顿先生还是无法忽视这样一个事实:他的第一个孩子长得实在不太像样。尽管佝偻着背,本杰明·巴顿——他们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仍有1.7米高。他的眉毛即使已修理过并染过色,仍无法提亮下面那双暗淡无光、无精打采的眼睛。

      但巴顿先生还是坚持认为,本杰明既是个婴儿,就该像个婴儿的样子。起初,他声称,如果本杰明不肯喝热牛奶,那就什么东西也别吃了;但最终他还是让了步,同意让儿子吃面包、黄油甚至燕麦片。一天,巴顿先生给本杰明带回来一个拨浪鼓,并明确吩咐他要“好好玩”。老人只好一脸厌倦地接过来。那一整天,时不时地可以听到他顺从地咚咚摇两下。

      刚开始,巴顿先生家的这件事在巴尔的摩引起了巨大轰动。不过,这件不幸之事到底会给巴顿先生及其家族的社会地位带来多大损害还很难说,因为随着内战爆发,市民们的注意力被战事所吸引。有几个彬彬有礼的人绞尽脑汁想对这对父母说一些溢美之词。最终,他们灵机一动,说这“宝宝”长得像他祖父。这倒是个不争的事实,因为衰老是所有70岁的人的常态。但这种说法并没能取悦罗杰·巴顿夫妇,而本杰明的祖父则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本杰明从出院的那一刻起,就逆来顺受地接受了他的生活。一天,几个小男孩过来看他。那天下午,他拖着僵硬的关节,努力激起自己对陀螺和玻璃弹珠的兴趣——他甚至碰巧用弹弓成功击碎了厨房的一扇窗户。这一“壮举”让他父亲暗自高兴了一番。从此以后,本杰明每天都设法打破点什么,但他这么做不仅是因为父亲对他有这样的期待,而且因为他天性顺从。

      对于自己一出生就明显年迈的身体和明显早熟的心智,本杰明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感到疑惑不解。他读了许多医学杂志,却未发现任何先例。在父亲的催促下,他老老实实地试着和其他男孩一起玩耍,但通常只参加一些温和的运动——橄榄球让他心惊肉跳,而且他怕万一骨折,他的一把老骨头便无法愈合。

      二

      1880年,本杰明·巴顿20岁。他开始在父亲的五金批发行上班,以此庆祝自己的20岁生日。同年,他开始进入社交圈——父亲坚持带他参加了几场上流社会的舞会。罗杰·巴顿已经50岁了,他和儿子之间越来越亲密——事实上,自从本杰明不再染头发(头发仍然是浅灰色的),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大,说是兄弟俩别人也会相信。

      8月的一个夜晚,穿上正式的晚礼服,父子俩登上敞篷马车,前去参加在巴尔的摩近郊谢夫林别墅举行的一场舞会。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一轮满月在乡间小路上洒满柔和的银光,秋季迟开的花朵在静谧的夜空中散发出阵阵芬芳,广阔的田野被地毯般的麦子所覆盖……这极美的夜景,不可能不让人为之陶醉——的确如此。

      在路的尽头,谢夫林别墅的灯光映入他们的眼帘。同时,一种叹息般的声音不断地传入他们的耳中——不知是小提琴的哀叹,还是月光下银色麦浪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们在一辆漂亮的马车后停了下来,前车上的乘客正在下车。先是一位雍容端庄的妇人,然后是一位老先生,接着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年轻姑娘。本杰明一惊,一种化学反应似乎分解又重组了他身体的每一部分。他浑身颤抖、热血上涌、两颊绯红、心跳加速、两耳轰鸣,他第一次坠入了爱河!

      这姑娘身材苗条纤弱,一头秀发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灰白色,在走廊噼啪作响的煤气灯的灯光下又变成了蜂蜜黄。她披着一条嫩黄色的西班牙薄纱披肩,上面点缀着黑色蝴蝶;在她撑开的裙摆的褶边下,一双玉足像两颗闪闪发光的纽扣。

      罗杰·巴顿靠向儿子说道:“那个女孩是希尔德加德·蒙克里夫,蒙克里夫将军的女儿。”本杰明点头道:“爸爸,你或许可以把我介绍给她。”

      他们来到以蒙克里夫小姐为中心的一群人中。按照传统,她在本杰明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本杰明则邀请她跳舞。本杰明与她一起伴随着巴黎最时髦的华尔兹舞曲,翩翩舞入光影变幻的舞池,他的踌躇和羞赧像一层薄雪一样融化了。目眩神迷,他感到生活仿佛刚刚开始。

      “你和你哥哥刚好与我们同时到达,是不是?”希尔德加德问道,抬起一双鲜碧色珐琅般的眼睛看着他。本杰明犹豫了。如果她把自己当作父亲的弟弟,那他是不是最好向她挑明真相?想起自己以往的经历,本杰明决定还是保持缄默。反驳一位女士是不礼貌的,而让自己那荒唐的身世破坏这样美好的夜晚简直是一种罪过。或许以后吧。于是,他点点头,微笑着倾听她说话,感到十分愉快。

      “我喜欢你这个年纪的男人,”希尔德加德对他说,“年轻的男孩们太幼稚了。他们告诉我,他们在学校里喝了多少香槟,打牌输了多少钱。而像你这样年龄的男人才懂得怎样欣赏女人。”

      本杰明觉得自己几乎要向她求婚了——他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这种冲动。“你是浪漫正当年啊,”她继续说道,“50岁。25岁太精明世俗;30岁总是因过度操劳而脸色苍白;40岁有太多冗长的故事,每一个都要花上抽完一整支雪茄的时间才讲得完;60岁——噢,60岁太接近70岁了;但50岁是个成熟的年龄。我喜欢50岁。”

      那晚剩下的时光,本杰明一直沉浸在蜜色的薄雾中。希尔德加德又和他跳了两支舞,然后他们发现,他们俩对所有问题的见解都惊人地一致。

      黎明将至,本杰明和父亲坐在回家的马车里时,第一群蜜蜂正嗡嗡飞出蜂窝,逐渐隐没的月亮在清凉的露珠上闪着微光。东方的天空突然露出一缕曙光,正在苏醒的树丛中,一只黄鹂打了个哈欠叫起来,声音极具穿透力……

      半年后,当希尔德加德·蒙克里夫小姐与本杰明·巴顿先生订婚的消息被公开(之所以说“被公开”,是因为蒙克里夫将军声称他宁愿把自己刺死也不愿意公布这个消息)后,巴尔的摩的上流社会一片哗然。本杰明那几乎快被遗忘的身世又被人们翻了出来,当作不可思议的传奇故事,添油加醋地到处传播。

      两位当事人却毫不动摇。关于未婚夫的传闻如此之多,以至于希尔德加德连事情的真相也不相信了。蒙克里夫将军对她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不论是向她指出50岁——或至少看起来50岁的男人死亡率很高,还是五金批发业是极不稳定的。希尔德加德选择嫁给成熟的男人,她就真这么做了……至少在“五金批发业不稳定”这一点上,希尔德加德的父亲错了。本杰明的五金批发生意极为兴隆。在本杰明1880年结婚到1895年他父亲退休的这15年里,他们家的财产翻了一番——而这主要归功于公司的这位“年轻成员”。

      不用说,巴尔的摩的上流社会最终敞开胸怀接纳了这对夫妇。甚至老蒙克里夫将军,在本杰明出资出版了他那被9家知名出版社拒绝的20卷《美国内战史》后,也和女婿和解了。

      婚后的15年,本杰明发生了不少变化。他觉得全身流淌的血液中充满了新的活力。他开始觉得一大清早起床,然后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在熙熙攘攘、洒满阳光的街道上,接着在五金批发行不知疲倦地忙碌,是相当愉快的事。生活变得顺风顺水,只有一件事让本杰明·巴顿苦恼不已:他的妻子对他不再有任何吸引力了。

      希尔德加德已经35岁了,他们有个14岁的儿子,叫罗斯科。刚结婚的那几年,本杰明很崇拜她。但随着时光流逝,她那蜜色的秀发变成了令人乏味的棕色,珐琅般的碧眼变得像廉价的陶器——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变得太拘泥于固定的生活习惯,太平淡、太知足、太缺乏激情,她的品位也过于老成持重。

      本杰明的不满越来越强烈。1898年美西战争爆发之际,鉴于家庭对他的吸引力已微乎其微,他决定从军。由于他在商界的影响力,他先是被任命为上尉,然后因表现出色被升为少校、中校。在著名的圣胡安山战役中,他受了点轻伤,并获得一枚奖章。

      本杰明相当沉迷于活跃而刺激的军旅生活,对于退役,他感到无比遗憾。但是生意需要照料,于是,他辞去军职回了家。

      到家当日,希尔德加德在门口挥着一面大锦旗迎候他。亲吻她时,他觉得心在不断下沉——3年的离别让他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她现在已经是快40岁的女人,头上隐约夹杂着白发。这一景象让他十分沮丧。从此,夫妻二人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

      使他们的关系雪上加霜的是,本杰明发现,随着新世纪的临近,他对寻欢作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巴尔的摩的任何一个派對都少不了他的身影。他和最漂亮的少妇跳舞,和最受欢迎的初入社交圈的少女聊天,并且觉得和她们在一起十分愉快。而他的妻子,一位面露不悦之色的中年贵妇,坐在一群年长的女伴中,时而傲慢地表示不满,时而用严肃、不解、责备的眼神紧盯着他。

      “瞧!”人们议论道,“多可惜啊!那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跟一个40岁的女人拴在了一起。他肯定比他老婆小20岁。”人们忘记了——因为人们总是健忘——早在1880年,他们的父母也曾对这对不般配的夫妻评头论足过。

      当然,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本杰明的社交活动多少影响了他的生意,但其时他已经在五金批发行苦心经营了25年,他觉得很快可以把生意交给儿子罗斯科了——罗斯科刚从哈佛毕业。

      事实上,人们经常把本杰明和他的儿子弄混,这让本杰明感到高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讨厌和妻子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希尔德加德已经将近50岁,一看到她,他就觉得很荒唐……

      三

      1910年9月的一天,也就是本杰明将五金批发行转交给年轻的罗斯科·巴顿经营几年后,一个看起来20岁左右的男子,申请成为哈佛大学大一新生。他没有犯傻说自己已经年过半百,也没有提及他儿子10年前就从这所大学毕业的事。他被录取了,并且很快成了班上的风云人物,这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他比那些十七八岁的新生看起来成熟一点。

      1914年,本杰明毕业了。口袋里揣着哈佛大学的毕业证书,他回到了巴尔的摩的家中。希尔德加德现在住在意大利,于是,本杰明和儿子罗斯科住在一起。虽然他基本还受欢迎,但显然罗斯科对他并不热情——当本杰明带着青春期的恍惚神情在屋里闷闷不乐地闲荡时,甚至可以明显看出罗斯科觉得他有点妨碍自己的生活了。罗斯科现已结婚,是巴尔的摩的杰出人物,他可不想家里出什么丑闻。

      本杰明不再受初入社交圈的少女和大学生的欢迎了,除了和邻里三四个15岁的男孩往来,他发觉自己更孤独了。

      1920年,罗斯科·巴顿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然而在随后的庆祝活动中,人们都极力回避一件事:那个看起来大约10岁,在房间里玩锡皮士兵的脏兮兮的小男孩,是这个新生儿的祖父。

      5年后,罗斯科的儿子已经长大,足以和本杰明在同一个保姆的照看下一起玩儿童游戏了。罗斯科在同一天将他们送进幼儿园。本杰明发现,用彩色的小纸条制作垫子、项圈以及美丽的图案,是世界上最让人着迷的游戏。在幼儿园,一旦他不听话,就会被罚去角落面壁思过,然后他就号啕大哭。但大多数时光是美好的,在那令人愉快的屋子里,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贝莉小姐的手时不时和蔼地搭在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上。

      一年后,罗斯科的儿子升入小学一年级,但本杰明仍留在幼儿园里。他很快乐。有时,当其他孩子谈到长大后要做什么时,他的小脸上会掠过一丝阴影,仿佛在迷迷糊糊中,凭着一股孩子气,他意识到他将永远无法分享那些事了。

      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流逝。本杰明已是第三年留在幼儿园,但他现在太小了,已无法理解那些彩色纸条有何用途。他常常哭,因为其他男孩个头都比他大,他害怕他们。老师跟他讲话时,尽管他努力地设法理解,但完全听不懂。他被接回了家。穿着硬浆方格裙的保姆娜娜,成了他小小世界的中心。

      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白色摇篮的安全围栏、娜娜以及一个时不时来看他的男人,还有一个大大的橙色球。在他入睡前的黄昏时分,娜娜会指着球,叫它“太阳”。太阳落山,他也睡眼迷离——没有梦,没有梦再萦绕着他。

      他不记得了。他记不清最后一次喂给他的牛奶是冷的还是热的,也记不清每天是怎样度过的。他只看到他的摇篮和娜娜熟悉的面孔,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成日里,他饿了就号啕大哭,仅此而已。从中午到晚上,他呼吸着。上方传来他几乎听不见的喃喃细语,以及隐约可辨的气味、光线和黑暗,然后就是一片漆黑。他的白色摇篮,在他上方晃动的模糊面孔,以及温热牛奶的香甜氣味,一起从他的脑海中渐渐淡去。

      (鹊踏枝摘自浙江文艺出版社《爵士乐时代的故事》一书,本刊节选,李 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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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8]以坛为家I

     楼主| 发表于 2018-6-13 06:34:2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与酒
    作者:莫言 来源:读者
      三十多年前,我父亲很慷慨地用十斤红薯干换回两斤散装白酒,准备招待一位即将前来为我爷爷治病的贵客。父亲说那位贵客是个性情中人,虽医术高明,但不专门行医。据说他能用双手同时写字——一手写梅花篆字,一手写蝌蚪文——极善饮,且通剑术。他酒后每每高歌,歌声苍凉,声震屋瓦;歌后喜舞剑,最妙的是月下舞,只见一片银光闪烁,全不见人在哪里。这位侠客式的人物,好像是我爷爷的姥姥家族里的人,不惟我们这一辈的人没见过,连我父亲那一辈的也没见过。

      那年,爷爷生了膀胱结石——当时以为尿了蚂蚁窝——求神拜佛,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依然不见好转。痛起来时,他用脑袋撞得墙壁咚咚响,让我们感到惊慌失措。爷爷的哥哥——我们的大爷爷是乡间的医生,看了他弟弟这病状,高声说:“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去请‘大咬人’了。虽轻易请不动他,但我们是老亲,也许能请来。”大爷爷说这位“大咬人”喜好兵器,便说服爷爷把分家分到他名下的那柄极其锋利的单刀拿出来,作为求见礼。爷爷无奈,只好答应,让父亲从梁头上把那柄单刀取下来。父亲解开十几层油纸,露出一个看上去很粗糙的皮鞘。大爷爷抽出单刀,果然是寒光闪闪、冷气逼人。据说这刀是一个太平军将领遗下的,是用人血喂足了的,永不生锈。大爷爷把单刀藏好,骑上骡子,背上干粮,搬那“大咬人”去了。“大咬人”自然就是那文能双手写字、武能月下舞剑的奇侠。父亲把酒放在窗台上,等“大咬人”到来。我们弟兄俩,更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他。

      盼了好久,也没盼到奇人,连大爷爷也一去不返。爷爷的病日渐沉重,无奈,只好用小车将他推到人民医院,开了一刀,取出一块核桃大的结石,救活了一条命。等爷爷身体恢复到能下河捕鱼时,大爷爷才归来。骡子没有了,据说是被人强抢去了;身上的衣服百孔千疮,像是在铁丝网里钻了几百个来回;那柄单刀却奇迹般地没丢,但刀刃上崩了很多缺口,据说是与强盗们格斗时留下的痕迹。奇侠“大咬人”自然没有请到。

      “大咬人”没来,爷爷的病也好了,那瓶白酒在窗台上,显得很是寂寞。酒是用一个玻璃瓶子盛着的,瓶口堵着橡胶塞子,严密得进不去空气。我常常观察那瓶中透明的液体,想象着它芳香的气味。有时还把瓶子提起来,一手攥着瓶颈,一手托着瓶底,发疯般地摇晃,然后猛地停下来,观赏那瓶中无数的纷纷摇摇的细小泡沫。这样猛烈摇晃之后,似乎就有一缕酒香从瓶中散溢出来,令我馋涎欲滴。但我不敢偷喝,因为爷爷和父亲都没舍得喝,如果他们发现酒少了,必将用严酷的家法对我实行毫不留情的制裁。

      终于有一天,当我看了《水浒传》中那好汉武松一连喝了十八碗“透瓶香”,手持哨棒,踉踉跄跄闯上景阳冈与吊睛白额大虫打架的章节后,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正好家中无人,我便用牙咬开那瓶塞子,抱起瓶子,先是试探着抿了一小口——滋味确是美妙无比,然后又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仿佛有一团绿色的火苗儿在我的腹中燃烧,眼前的景物不安地晃动着。我盖好酒瓶,溜出家门,腾云驾雾般跑到河堤上。我嗬嗬怪叫着,心中的快乐无法形容,就那样嗬嗬地叫着在河堤上头重脚轻地跑来跑去。抬头看天,看到了传说中的凤凰;低头看地,有麒麟在奔跑;歪头看河,河里冒出了一片片荷花;再看荷花肥大如笸箩的叶片上,坐着一些戴着红肚兜兜的男孩,男孩的怀里一律抱着金翅赤尾的大鲤鱼……从此,我一得机会便偷那瓶中的酒喝。为了不被爷爷和父亲发现,每次偷喝罢,便从水缸里舀来凉水灌到瓶中。几个月后,那瓶中装的究竟是水还是酒,已经很难说清楚了。几十年后,说起那瓶酒的故事,我二哥嘿嘿地笑着坦白,偷那瓶酒喝的除了我,还有他。当然他也是喝了酒回灌凉水。

      我喝酒的生涯就这样偷偷摸摸地开始了。那时候真是馋呀,村东头有人家喝酒,我在村西头就能闻见味道。有一次,我竟将一个当兽医的堂叔给猪打针消毒用的酒精偷偷喝了,头晕眼花了好久,也不敢对家长说。长到十七八岁时,有一些赴喜宴的机会,母亲便有意识地派我去。是为了让我去饱餐一顿呢,还是痛饮一顿呢,母亲没有说,她只是让我去。其实我的二哥更有资格去,也许这就是“天下爹娘向小儿”的表现吧。有一次我喝醉了回来,躺在炕上,母亲正在炕边擀面条,我一歪头,吐了一面板。母亲没骂我,默默地把面板收拾了,又舀来一碗自家做的甜醋,看着我喝下去。我见过许多妻子因为丈夫醉酒而大闹,由此知道男人醉酒是让女人顶厌恶的事,但我几乎没见过母亲因儿子醉酒而痛骂的。母亲是不是把醉酒看成是儿子的成人礼呢?

      后来当了兵,喝酒的机会多起来,但军令森严,总是浅尝辄止,不敢尽兴。我喝酒的高潮是在写小说写出了一点名堂之后,时间大约是1986年至1989年。那时,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每次我回故乡,都有赴不完的酒宴。每赴一次宴,差不多就要被人扶回来。这时,母亲忧虑地劝我不要喝醉。但我总是架不住别人的劝说,总觉得别人劝自己喝酒是人家瞧得起自己,大有受宠若惊之感,不喝就对不起朋友。而且,每每三杯酒下肚,便感到豪情万丈,忘了母亲的叮嘱和醉酒后的痛苦,“李白斗酒诗百篇”“人生难得几回醉”等壮语在耳边轰轰地回响。所以,一劝就干,不劝也干,一直干到丑态百出。

      小时候偷酒喝时,心心念念地盼望着,何时能痛痛快快地喝一次呢?但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我对酒厌恶了。进入90年代,胃病发作,再也不敢多喝。有一段时间,干脆不喝了。无论你是多么铁的哥们儿,无论你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相劝,我都不喝。这样尽管伤了真心敬我的朋友的心,也让想灌醉我看我出洋相的人感到失望,我的自尊心也受到损伤,但性命毕竟比别的都重要。

      不喝酒就等于退出酒场中心,冷眼观察。旁观者清,才发现酒场上有那么多的名堂。

      饮酒有术,劝酒也有方。那些层出不穷的劝酒词儿,有时把你劝得产生一种即便明知杯中是耗子药也要仰脖灌下去的勇气。在酒桌上,几个人联手把某人灌醉了,于是皆大欢喜,俨然打了一个大胜仗。富有经验的酒场老手,并不一定有很大的酒量,但能保持不醉的纪录,这就需要饮酒的技术,这所谓的技术其实就是搗鬼。有时你明明看到他把酒杯子干了个底朝天,其实他连一滴也没喝到肚里。

      我最近又开始饮酒,把它当成一种药,里边胡乱泡上一些中药,每日一小杯,慢慢地啜。我再也不想去官家的酒场上逞英雄了,也算是进入不惑之年后可圈可点的进步吧。

      (韩 颂摘自京华出版社《那晚在酒中:文化名家谈酒录》一书,沈 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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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17 07:31:27 | 显示全部楼层
    自行车
    作者:吴冠中 来源:读者
      我有过最辉煌的年代,那是自行车时代。晨曦,朝阳横扫古老的北京城,像蓝海一般涌动的北京人都被染上微微的、薄薄的一层阳光。我骑着自行车,一身蓝装,淹没在这巨大的自行车之流中。我感到在鸟群中猛飞的轻快与舒畅——骑在车上奋飞,像溜冰、滑翔般痛快。放眼望去,半城北京人正在奔向一天的工作。

      秦琼落魄到要卖马,太惨了。自行车正是我的宝马。我骑着它上班挣口粮、抚养妻儿,我骑着它到处写生、寻觅艺术。我的绘画作品大都是伏在自行车上爬进我那阴暗的破落之家的。想当年,身强力壮,忽然想起香山的一片白杨林,可入画,快马加鞭一小时到达,但很失望,立马回头。刚抵家,邻居正叫分过冬白菜,想载艺术而未成的宝马立即改驮白菜了。

      我初次看意大利电影《偷自行车的人》,真是感动极了,可以说是我此生看过的最受感动的影片。不过,如果今日重放,估计很少会有人感兴趣了。当我搬入高楼,楼下又无存车处,于是秦琼不得不卖马了。这匹老马已经是我的第二只“飞鸽”了,也已经属于侯宝林说的,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老朽之躯了。

      一夜西風,北京城变得洋腔洋调,满眼玻璃幕墙,交通处处受阻。马路上密密的汽车,都被规范在路标路轨中,就像湖里的鱼都被困在鱼簖中,活活的鱼不能自由穿游跳跃。堵车,车之洪流被堵住了,从高处往低处看,北京城成了五彩缤纷的停车场。大路朝天,大家走,现在大家不能走。难得看到三两辆自行车,它们悄悄地滑过堵塞的大道,钻入羊肠小道,扬长而去。人要生存,看来异途尚多,顺流不通,逆流倒通了。我坐在车里,细观车外五花八门之伎俩,耐心等待,只是再也享受不到骑在自行车上乘风破浪地奔驰、似乎自己争在了一切风骚之前列的感觉。

      (若 子摘自团结出版社《吴冠中文丛:短笛》一书,吴冠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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