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大歌 发表于 2019-6-21 21:12:43

叫落满天星(鼠绘配诗)





半夜梦见鸡报晓,凌晨雷鸣惊飞鸟。大雨倾盆懒出门,宅翁上网尽逍遥。
图文/快乐大歌胡世高2019/06/20武汉


赤帻峨峨玉羽明,
篱间新织竹笼成。
老人从此知昏晓,
不用元戎报五更。
陆游 《新养白鸡毛羽如玉殊可爱》

快乐大歌 发表于 2019-6-21 21:13:36

      谈起陆游,人们总会想到他《示儿》诗句“家祭无忘告乃翁”中,一片至死不渝的报国之心,或者想到戏文中他和唐婉的爱情悲剧。这样一位人生波澜起伏、志向无私高远的大诗人,最后二十年却几乎一直在乡村中过着非常平凡的日子,种种花,浇浇菜,养养鸡。
  陆游家中养了好几只鸡。一只是白羽:“赤帻峨峨玉羽明,篱间新织竹笼成。老人从此知昏晓,不用元戎报五更。”这诗题为 《新养白鸡毛羽如玉殊可爱》,看这标题也是“殊可爱”的,倘若陆游生在现代,怕是要将这只白鸡的照片发上“朋友圈”了。还有一只乌鸡:“青铜三百买乌鸡,辟地墙东为择栖。更聘一雌全物性,莫辞风雨五更啼。”这诗题更没有道理,竟题为《赠鸡》,把鸡当成了他可以赠诗的朋友了。
  对陆游来说,养公鸡是为了打鸣报晓,做个天然闹钟。这只乌鸡打鸣的声音很响亮。但是陆游一直以来都饱受失眠的困扰。在《剑南诗稿》中,处处可见他自称读书到深夜的诗句。到了晚年,睡眠更加不好,经常一不小心彻夜未眠,直到听到鸡打鸣。比如这首《冬夜读书忽闻鸡唱》:
  龌龊常谈笑老生,丈夫失意合躬耕。天涯怀友月千里,灯下读书鸡一鸣。事去大床空独卧,时来竖子或成名。春芜何限英雄骨,白发萧萧未用惊。
鸡鸣声因为“闻鸡起舞”的典故,成为了勤奋进取、报效国家的经典意象。主和派把持了朝政,忠臣能人不得重用,陆游归隐故乡了,但是每当读书彻夜,听见鸡鸣声,仍然被提醒勿忘自己心中的报国热忱。

  有时陆游难得睡一个安稳觉,听到鸡唱,就再也无法入眠,只好点灯起坐,等待天亮。比如这首《五鼓起坐待旦》:

  睡觉初闻鸡一鸣,披衣危坐待窗明。残躯已向闲中老,痴梦犹寻熟处行。南北迢迢悲往事,古今莽莽叹浮生。伯伦一锸君休笑,冢象祁连亦已平。

  一旦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睡,这是老年人常有的现实。陆游想到自己老了,回忆着往事如烟,想到像魏晋时候的刘伶那样每次出游让仆人拿着铁锸跟随着,号称“死便埋我”,也并不可笑,毕竟就算把坟墓修得祁连山一样,也是早晚有一天会消失不见的。古人将酒称为“钓诗钩”,而对于陆游来说,园中的鸡鸣,也是另一种“钓诗钩”了。

  陆游不仅听鸡打鸣,也吃鸡肉。家里养的那些鸡,是陆家主要的肉食来源。他写诗说:“郊居去市远,猪羊稀入馔。既畜鸡鹜群,复利鱼蟹贱。”(《戒杀》)宋人饮食中,贵羊肉,轻猪肉,鸡肉档次比猪更下。陆游晚年居住在乡间,经常连月不入城,平时能获取的肉食,就只有自家养的鸡,他写诗说“不嫌鸡瘦浊醪酸,草草杯盘具应难”,很是珍惜这样的食物。但是,要杀掉朝夕相伴、辛苦养成的鸡,诗人的心里也颇难受,觉得是“屠杀业”,感叹“馀年尚有几,过日如露电。岂无园中蔬,敬奉君子宴”(《戒杀》),总想着不如食素算了。“羹芋一杯吾自饱,诸儿强为置盘飧”(《晚兴》),他的儿子比较孝顺,大概想到 《孟子》上说“七十者可以食肉”,还是希望父亲的饮食丰富一些吧。

  乌鸡买来一年之后,陆游家里就新添了孙儿,这本是喜事,却又因为家里这些鸡,平添了担忧:这乌鸡打鸣的声音太响,可能会惊吓到小孩。家人的意思是把鸡卖掉,但是陆游想到鸡若是卖了,很可能就沦为别人的盘中餐,实在可怜。考虑的结果,便是将鸡栅迁离原来的位置。这件事也被陆游写了一首《迁鸡栅歌》,记录了下来:

  乌鸡买来逾岁年,庭中赤帻何昂然。吾孙初生畏晨唱,家人共议欲汝捐。鸟穷必啄奴岂惮,鸡卖将烹吾所怜。贵人贱畜虽古训,物理宁不思两全。旧栖况亦苦沮洳,新栅幸可图完坚。东园稍去房奥远,挟雌将雏从此迁。竹箪朝暮有馀粒,瓦缶亦自盛清泉。喈喈风雨守汝职,腷膊勿恤惊吾眠。

  迁鸡栅是一件日常琐事,为什么要用诗来记录下来呢?这应该是因为杜甫曾经写过一首 《催宗文树鸡栅》诗,也是一首絮絮叨叨的诗,对儿子说树立鸡栅的种种好处:于鸡可以免去被野兽残害,于人则可以免去污染之忧、驱逐之累。卢元昌评论说:“鸡栅本一琐事,杜公说来,便见仁至义尽之意……于课栅一事,直抉至理如许,可谓善勖其子矣。”这便是将杜甫这首诗的立意与仁义之道联系在一起,并认为这首诗有教子的功用。陆游的《迁鸡栅歌》的立意,也是将迁移鸡栅这一件小事,蕴含了护生的道理:既不让鸡声惊扰人类,也保住了鸡的性命。这和杜甫的诗作是一脉相承的,可以视为一种有意识的模仿与致敬。

  也许因为养鸡,陆游也开始关心家禽的习性。宋朝时候,淮南地区有一句俗谚:“鸡寒上树,鸭寒下水。”曾经有人问禅僧巴陵颢鉴:“问佛教祖意是同别?”巴陵颢鉴回答道:“鸡寒上树,鸭寒下水。”从此这句话就成为了著名的禅宗机锋。清代的王士禛也曾用这句俗谚,来解释古诗里“鸡鸣高树巅”里的鸡为什么会上树。但是,陆游亲自养了鸡之后,发现事实和这句俗谚里说的不一样,于是就向一位老阿姨询问缘由。老阿姨答,原话应该是“鸡寒上距,鸭寒下嘴”,上距是说缩起一只脚,下嘴是说将嘴藏在翅膀下面,因为语音相近,所以才传岔了(《老学庵笔记》卷二)。

  陆游对家里的鸡,除了喜爱,还有同情。早先陆游写诗赠鸡,这也许是因为太孤独了。他一生政治理想得不到伸张,到了晚年越发寂寞,连朋友都很少和他来往。以前写诗赠鸡,等到鸡老了,人更老了,老人便写诗赠给老鸡:

  峨峨赤帻先群辈,喔喔长鸣盖四郊。意气虽雄无处用,风霜从我老衡茅。

  场中啄粟树头栖,三唱明星出尚低。关路元无孟尝客,吴儿莫议会稽鸡。(《赠老鸡》二首)

  老鸡拥肿不良行,将旦犹能效一鸣。碓下糠粞幸不乏,何妨相倚过馀生。(《老鸡》)

  这几只鸡,竟成为了他到老不改的伙伴。后来陆游还写过一首自咏的小诗,说“一身只付鸡栖上,万卷真藏椰子中”,汉代官位不显的人所乘坐的寒酸小车,就叫做鸡栖车。明明是人所乘,却叫作“鸡栖”!陆游写这两句诗的时候,是不是隐约之中,也从自己的一生遭际,想到了园中的老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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